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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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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仲景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酒盏被他捏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眼中的震惊,一点点变成了狂喜,变成了醍醐灌顶的顿悟!

他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次瘟疫大流行,眼睁睁看着疫病蔓延,百姓成批成批地死去,却始终找不到遏制疫病蔓延的根本办法,只能在病人染病之后,想方设法施药救治,却常常事倍功半,杯水车薪。

可刘茜说的这几条办法,简单到了极致,却又精准到了极致!每一条,都正好戳中了疫病蔓延的根源!

隔离病患,沸水消毒,洁净通风,妥善安葬死者!

原来,遏制瘟疫,竟然可以这样做!

张仲景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数十年来的困惑与迷茫,在这一刻,瞬间豁然开朗!

他猛地站起身,离席而起,对着刘茜,深深一揖到底,动作郑重无比,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颤抖:“小郎君!奇才!真是奇才啊!”

“我张机行医数十载,走遍了南阳郡县,与疫病斗了半辈子,却从未听过如此通透、如此精准的防疫之法!今日听小郎君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医书!这些办法,若是能推行下去,不知能救多少黎民百姓的性命!小郎君这几句话,功德无量啊!”

他一生醉心医道,最大的心愿,就是救民于疫病水火,可始终困于瓶颈,找不到遏制瘟疫的办法。刘茜的这一番话,像是在黑暗里,给他点亮了一盏明灯,让他瞬间看清了前路!

刘茜连忙起身,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语气急切地说道:“先生万万不可!晚辈愧不敢当!这些不过是晚辈的浅见,班门弄斧罢了,哪里当得起先生如此大礼!”

“当得起!绝对当得起!” 张仲景直起身,看着刘茜,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敬佩,再也没有了半分看少年郎的轻视,只剩下了对同道中人的郑重,“小郎君这一番见解,看似简单,却直指疫疾的根源,这份通透与远见,远超当世诸多名医!是我张机,要谢过小郎君才是!”

二人重新落座,张仲景看向刘茜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他再也不把她当成一个随口请教的世家少年,而是当成了可以平等交流医道的同道中人,语气也愈发郑重:“小郎君方才说的防疫之法,实在是振聋发聩。不知小郎君对疫病的施治,还有何见解?还有这外伤救治,妇人产科,小儿养护,但凡有见解,只管讲来,我洗耳恭听!”

刘茜见他如此,也不再藏拙,定了定神,继续缓缓说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凭空拿出后世的医学成果,只能结合当下的医疗条件,讲一些能落地、能被这个时代接受的见解,既能给张仲景启发,又不会暴露自己的来历。

她先是谈起了外伤救治,看着张仲景,认真地说道:“先生,如今战乱不休,百姓们被刀兵所伤,或是跌撞外伤的极多,可大多时候,百姓们不是死于外伤本身,而是死于伤口溃烂、高热不退,最终丢了性命。晚辈以为,这其中的关键,还是在于疫毒侵染伤口。”

“故而,处理外伤,首要之举,便是清创祛毒。凡是有创口,需先以煮沸放凉的烈酒,反复冲洗创口,将里面的泥沙、腐肉尽数剔除干净,绝不能有半分残留。缝合创口的针线,需先在火上反复炙烤,祛除疫毒,再按皮肉肌理,分层缝合,不可只缝表皮。缝合之后,需以洁净的麻布敷上草药包扎,每日按时换药,时时查看创口情况,严防溃烂。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减少伤口感染的风险,保住伤者的性命。”

张仲景听得聚精会神,连呼吸都放轻了,时不时地点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外伤患者,明明伤口不重,最后却因为伤口溃烂、高热不退而死,他一直以为是患者体质不同,却从未想过,根源在于 “疫毒侵染伤口”,更没想过,用烈酒清创、火烤针线灭菌、分层缝合的办法!

这些办法,依旧简单易行,却能实实在在地,救下无数在战乱中受伤的百姓!

紧接着,刘茜又谈起了温病与伤寒的区分。

她看着张仲景,语气认真地说道:“先生,晚辈读先贤的医书,见世人但凡遇到发热之症,皆以伤寒论治,统用伤寒之方。可晚辈以为,温病与伤寒,虽皆有发热之症,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病症,病因、传变路径,天差地别,不可一概而论,更不可一概以伤寒方施治。”

张仲景听到这里,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满是震惊,死死地盯着刘茜,急切地说道:“小郎君此言何解?细细讲来!”

他一生都在钻研伤寒病症,可行医多年,也常常遇到许多发热的患者,用伤寒的方子施治,效果甚微,甚至会加重病情,这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困惑与瓶颈,始终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

刘茜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缓缓说道:“先生,伤寒者,是因外感寒邪而起,循六经传变,由表入里,先寒后热,故而施治当以辛温解表、温阳散寒为主。可温病不同,温病是外感温热疫毒而起,起病急,传变快,一开始便多见高热,不恶寒,反而恶热,极易伤津耗液,其传变路径,并非循六经,而是由卫及气,由气入营,由营入血,逐层深入。”

“故而,温病的施治,与伤寒截然相反,当以清热、解毒、养阴、生津为主,切不可滥用伤寒的辛温之方,否则只会火上浇油,加重病情。不同的传变阶段,需用不同的方子,辨证施治,对症下药,方能有奇效。”

这一番话,正是后世温病学的核心理论,卫气营血辨证体系。

而在东汉末年,这是从未有人提出过的、颠覆性的理论!

张仲景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刘茜的话,“温病与伤寒不同”、“卫气营血传变”、“清热养阴施治”,这些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困了十几年的瓶颈!

他终于想通了,为什么那些发热的患者,用伤寒方施治,效果甚微,甚至会加重病情!原来从根源上,病因就不同,辨证的思路就错了!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许久都没有说话,眼中时而迷茫,时而顿悟,时而激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划着,嘴里反复念叨着 “卫气营血”、“温病清热”,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这颠覆性的理论之中。

许久,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再次看向刘茜,眼中满是震撼与狂喜,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困了十几年的难题,今日终于被小郎君一句话点醒了!”

“小郎君,你这一番见解,足以开宗立派,流传后世!我张机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对医道有如此通透的见识与天赋的人!奇才!真是天纵奇才啊!”

他此刻,是真的心悦诚服。

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个少年郎,只是略懂些医理皮毛,却没想到,对方胸中的格局与见识,远超当世的诸多名医,甚至连他自己,都远远不及!

刘茜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心中也满是滚烫的敬佩。她知道,自己不过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拿着后世千年的医学成果,班门弄斧罢了。真正伟大的,是眼前这位,在乱世之中,以一己之力,撑起中医一片天,一生悬壶济世,心怀苍生的医圣。

她连忙谦逊地说道:“先生过誉了,晚辈不过是纸上谈兵,有一些粗浅的想法罢了。真正能将这些理论落地,救黎民百姓于病痛之中的,是先生这样心怀苍生、躬身践行的医者。晚辈这些浅见,能给先生带来一丝启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张仲景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年纪轻轻,有如此惊世的才华,却依旧谦逊温和,不骄不躁,心中更是欣赏不已。

二人再次举杯对饮,这一次,不再是主客之间的客气,而是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从午后谈到夕阳西斜,从防疫治疫,谈到本草方剂,从妇人产科的难产、产后调理,谈到小儿养护的惊风、疳积,从针灸经络,谈到养生固本,越谈越是投契,越聊越是相见恨晚。

张仲景完全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竟然对医道的方方面面,都有着如此通透、精准的见解,许多他苦思冥想多年的难题,被对方三言两语,就点得明明白白。

而刘茜,也在与张仲景的交谈中,对这个时代的医学现状,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对张仲景的医术与医德,有了更深的敬佩。这位千古医圣,绝非浪得虚名,他对医道的理解,对本草方剂的运用,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哪怕是在后世,也依旧被奉为圭臬。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了淯水之中,漫天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雅间的窗棂。伙计早已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亮了案上的油灯,昏黄的灯火亮起,映着二人相谈甚欢的身影,温暖而安宁。

隔壁雅间,阴晏听着雅间里时不时传来的、带着激动的交谈声,笑着摇了摇头。她原本以为,阿茜只是进去坐一会儿,没想到,这一谈,竟然谈了整整一个下午,连太阳落山了都没察觉。

可她看着阿茜能这般开心,这般意气风发,心里也跟着高兴。入府这四个月,她从未见过阿茜这般放松,这般眼里有光的样子,哪怕是对着她,对着刘炫,阿茜的眼底里,也始终藏着一丝化不开的郁结。只有今天,在和这个张郎中交谈的时候,阿茜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雅间内,张仲景放下酒盏,看着对面的刘茜,眼中满是郑重与真诚,缓缓开口道:“小郎君,今日与你一席话,我张机受益匪浅,如饮醍醐。我痴长你三十岁,却厚着脸皮,想与你结下这忘年之交,不知小郎君可愿意?”

刘茜闻言,心中猛地一震,随即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荣幸。

医圣张仲景,要和她结为忘年之交!

她连忙站起身,对着张仲景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激动与诚恳:“先生此言,真是折煞晚辈了!能与先生结为知己,是晚辈三生有幸!晚辈求之不得!”

张仲景哈哈大笑起来,眼中满是欣喜,伸手扶起了她,朗声说道:“好!好!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忘年之交!日后,但凡你有医理上的疑问,随时可去涅阳县的张家药铺寻我,或是往宛城的坐馆找我,但凡我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你遇上什么疑难杂症,束手无策之时,只要传一句话给我,我定当倾力相助!”

“多谢先生!” 刘茜端起酒盏,再次斟满了酒,双手捧着,对着张仲景郑重道,“晚辈敬先生一杯!此生能得先生亦师亦友,是晚辈此生之幸!”

“亦师亦友!好!” 张仲景也端起酒盏,与她重重一碰,二人相视一笑,再次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刘茜看着眼前这位温和爽朗、心怀苍生的医者,心中满是滚烫的暖意。

她穿越到这乱世之中,见惯了人命如草芥,尝尽了身不由己的苦楚,被困在深宅大院之中,做着自己曾经鄙夷的侍妾,过着一眼望得到头的、压抑的人生。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阴府的后院里,守着弟弟,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可今日,她偶遇了这位千古医圣,与他相对而坐,畅谈医道,结下了这段亦师亦友的缘分。她终于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了除了照顾弟弟之外,真正能让自己的灵魂有所寄托的事情,找到了一丝乱世逢知己的庆幸与温暖。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宛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淯水的波光,温柔而璀璨。雅间内的灯火,依旧明亮,二人依旧坐在桌前,相谈甚欢,全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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