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九月十二日。
淯水河畔的西凉军大营连绵数十里,黑色的 “张” 字大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数万凉州铁骑日日在城外操练,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就在上月,西凉军阀张济自弘农引兵南下,攻打穰城时,身中流矢,当场身亡。其侄张绣接管了整个西凉军,带着这支在关中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虎狼之师,兵锋直指南阳郡治宛城。
西凉军素来以骁勇残暴闻名,董卓乱政时,洛阳、长安两京的惨状犹在眼前,如今数万铁骑兵临城下,整个南阳的世家大族,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家家都在紧闭大门,清点部曲田产,日夜盘算着后路,生怕这乱世的铁蹄踏过来,百年基业一朝倾覆。
而阴氏,作为南阳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光武朝便已是帝乡勋贵,历经百余年而不衰,在这风口浪尖之上,更是首当其冲,被推到了最前面。
阴氏坞堡的议事堂内,已经连续吵了整整三日。
阴沉的大厅里,烛火燃了大半天,烛泪顺着烛台蜿蜒而下,凝固成一滩滩暗红的蜡渍,此刻议事堂里剑拔弩张。两侧坐满了阴氏各房的主事,一个个须发皆白,却个个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连平日里最看重的世家体面,都顾不上了。
“家主!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老者阴成,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花白的胡子气得发抖,“张绣带着数万西凉铁骑就在城外,兵锋之盛,整个南阳无人能挡!我们不依附他,难道要等着他破城之后,屠了我们阴氏满门吗?!”
“依附?说得轻巧!” 对面的阴肃立刻拍案而起,吹胡子瞪眼地反驳,“张绣是什么人?不过是西凉乱军的贼首!董卓余孽!当年他跟着张济在关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恨之入骨!我们阴氏是什么人家?光武朝传下来的勋贵世家,世食汉禄,忠于汉室!如今去依附一个乱军贼寇,传出去,我们阴氏百年的清誉,就彻底毁了!日后九泉之下,我们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清誉?清誉能当饭吃?能保住我们阴氏上下上千口人的性命?能保住我们遍布南阳的万亩良田和数千部曲?!” 阴成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你倒是清高,可等张绣的铁骑踏破宛城,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话!”
“你!” 阴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一派主张开城依附张绣,借西凉军的势力保住家族的田产部曲,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另一派则坚持效忠远在长安的汉帝,认为张绣不过是流窜的乱军贼寇,依附他便是自降身价,败坏阴氏门楣,宁死也不肯与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吵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主位上的阴桓身上。
阴桓跪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石青色锦袍皱了大半,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也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俊朗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连续数日未曾安睡。他指尖捏着眉心,听着族中主事们无休无止的争吵,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阵阵的眩晕,心头积压的烦躁与焦虑,早已到了濒临爆发的临界点。
他执掌阴氏十余年,经历过无数风浪,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进退维谷。
依附张绣,便是与汉室对立,落得个乱臣贼子同党的骂名,百年世家的清誉毁于一旦;可若是拒不依附,以宛城的兵力,根本挡不住数万西凉铁骑的猛攻,一旦城破,阴氏满门上下,都要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一边是家族百年的清誉与风骨,一边是全族上下上千口人的性命与基业,无论选哪一条路,都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连日来,他泡在议事堂里,与族中主事们日夜商议,唇焦舌敝,却始终定不下最终的章程。城外张绣的兵马日日操练,马蹄声日夜不绝,威慑之意昭然若揭,留给阴氏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都住口。”
阴桓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满厅的争吵。议事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看向主位上的家主,等着他的决断。
阴桓缓缓放下捏着眉心的手,抬眼扫过厅内众人,眼底里满是红血丝,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此事事关重大,关乎我阴氏全族的生死存亡,不是吵一架就能定下来的。容我再思虑一日,明日一早,给诸位一个最终的答复。都散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虽还有人想说什么,可看着阴桓眼底里的戾气,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纷纷起身,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议事堂。
偌大的议事堂,很快就空了下来,只剩下阴桓一个人,坐在主位上,对着满室摇曳的烛火,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抬手,拿起案上的酒壶,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烧得心口发疼,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烦躁与焦虑。
他活了三十六年,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前有西凉大军压境,后有族中人心分裂,内忧外患,四面楚歌,他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议事堂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叔爷阴嵩走了进来。阴嵩是阴氏宗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怒气冲冲的族中老顽固。三人脸色铁青,一进门,就将一卷竹简狠狠摔在了阴桓面前的案几上。
“阴桓!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阴嵩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地戳在地上,发出 “笃笃” 的闷响,“我们阴氏百年的清誉,就要被你毁在一个妇人手里了!”
阴桓皱起眉,压下心头的火气,拿起案上的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写的,全是近日宛城市井间流传的流言,字字句句,不堪入目。
只扫了一眼,阴桓周身的气压,瞬间就降了下来。
竹简上写的,全是关于他的侍妾刘茜的流言。
是说阴府里备受家主独宠的刘如君,不守妇道闺训,趁着家主忙于族中事务,无暇顾及后院,竟偷偷女扮男装,溜出府中,与陌生男子在清风楼私会,日夜相伴,行苟且之事。
市井间有关刘茜的流言阴桓已有所耳闻,只是因为张绣的事情,未曾处理。街头巷尾的流言五花八门,有人说,那陌生男子与刘如君早已暗通款曲,不是一日两日的情分,早在她入府之前,二人便有首尾;更有甚者,说刘如君近日身子不适,频频干呕嗜睡,根本不是染了什么小病,而是怀了身孕,可这腹中的孩子,未必就是阴家主的种,说不定就是那外面野男人的!流言像野火一样,在宛城的市井街巷、世家圈子里疯狂蔓延,添油加醋,越传越真,连二人相会的酒楼、相会的时日、甚至那男子的样貌穿着,都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如今整个南阳的世家,都在看阴氏的笑话。说阴氏家主被一个侍妾迷昏了头,戴了绿帽子都不知道,还把人捧在手心里宠着,真是丢尽了世家大族的脸面。
阴桓捏着竹简的手,指节瞬间攥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周身的戾气瞬间弥漫开来,像寒冬的冰棱,冻得人骨头都疼。
他第一反应,是震怒。震怒于有人敢编排阴府的是非,敢玷污刘茜的名节,敢拿阴氏的门楣做文章,在这风口浪尖上,给阴氏捅刀子!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反驳,想撕碎这些流言。他不信。
不信那个看似清冷柔顺、实则骨子里带着一身骄傲的女子,会做出这样的事。不信那个连他的亲近都带着抗拒与疏离,连嫁给他都是被逼无奈的女子,会背着他,与别的男人私会苟且。
可架不住流言传得太真,太细。
九月初九、初十,连续两日,女扮男装,清风楼雅间,与一个布衣中年男子相会,一谈便是大半天,甚至深夜才回府。
这些细节,分毫不差。
他想起,初九那日,刘茜回府时,确实已是亥时,深夜才悄悄从侧门进来。他第二天问她去了哪里,她只说跟着晏儿出城登高散心,走得远了些,回来晚了,不肯多说半句。
初十那日,她又是一早便出了府,直到午后才回来,问起去处,只说去街上逛了逛,买了些东西,依旧是轻描淡写,不肯多说细节。
他当时正被族中的事搅得焦头烂额,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她是在府里闷得久了,出去散心,便没再多问。
可如今想来,那些轻描淡写的回答,那些不肯多说的去处,在这些流言的映衬下,竟处处都透着蹊跷。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过往数月里,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不安,在这一刻,如同潮水一般,疯狂地涌上了心头。
他想起,自她入府以来,始终对他若即若离,恭顺温和,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鸿沟。哪怕是成婚之后,同床共枕,她也始终是僵硬的,疏离的,从未真正对他敞开心扉,从未真正接纳过他。
他想起,她不止一次地,跟他提出,想要带着刘炫离开阴府,找一处僻静的乡野,独自生活。哪怕他给了她能给的一切,荣华富贵,体面尊荣,她也从未动过心,始终想着要离开他,离开这座阴府。
他想起,这一个多月来,她确实是嗜睡倦怠,晨起干呕,闻不得油腻,他问起时,她只说是脾胃失和,让厨房熬了些养胃的粥,从未跟他提过半句怀孕的事。
若是她真的怀了身孕,为何要瞒着他?
难道…… 难道那些流言,竟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阴桓对刘茜的爱,从来都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与深入骨髓的患得患失。
从在街上初见她的那一刻起,这个跪在街头、满脸泪痕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姑娘,就撞进了他的心里。他给了她自己能给的一切,护着她和刘炫在这乱世里安稳度日,掏心掏肺地待她,甚至为了她,给了她远超普通侍妾的体面与尊荣。
他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恭顺的侍妾,而是她的真心,是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是她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