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心里也清楚,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他逼来的。他用刘炫的性命相胁,逼着她点头,逼着她嫁给自己,逼着她留在这阴府里。她对他,从来只有感激,没有爱意;只有顺从,没有真心。
所以他一直都在怕,怕她终究不是心甘情愿,怕她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怕自己捧在手心里的珍宝,终究留不住。这份患得患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的心底,从未拔去过。
而如今,这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戳破了他一直以来的不安,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下。
城外的兵临城下,族中的分裂争执,世家的虎视眈眈,对刘茜的占有欲,被背叛的愤怒与痛苦,还有连日来积压的所有烦躁、焦虑、压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一般,彻底爆发了。
“哐当” 一声巨响。
阴桓猛地站起身,将案上的酒壶、竹简,狠狠扫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他周身的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眼底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红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守在门外的护卫和仆役,听到里面的巨响,吓得浑身一抖,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跟在家主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家主发这么大的火。
阴桓看都没看地上跪着的人,猛地推开议事堂的大门,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他的脚步又快又沉,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沿途遇到的仆妇丫鬟,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将头埋得低低的,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要去找她。
他要亲口问她,那些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要问她,他掏心掏肺地待她,给了她能给的一切,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阴桓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的影壁,刚要往延春坊的方向去,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影壁前,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茜正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曲裾和浅绿色的襦裙,长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素面朝天,脸色依旧带着几分淡淡的苍白,看着比往日清瘦了些。她手里提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正是刚从药铺抓来的安胎药,正低头和身边的春信说着什么,语气轻柔,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方才拿着张仲景开的安胎药方,去宛城最大的药铺抓了药,一路上,手都轻轻覆在小腹上,心里又慌又乱,却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个小生命的期待。
她想着,回府之后,就去找阴桓,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他。
她想看看,这个孩子的父亲,得知自己要做父亲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哪怕他们的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逼迫,哪怕她始终无法真正爱上这个男人,可这个孩子,是他们血脉相连的牵绊,是无辜的。
她甚至还在心里想着,阴桓知道了这个消息,会不会很高兴?会不会对这个孩子,像对刘炫一样好?
可她刚抬起头,就撞进了一双布满红血丝、翻涌着滔天戾气与怒火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刘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从未见过阴桓这个样子。
平日里的阴桓,哪怕是再生气,也始终维持着世家主君的沉稳与体面,可此刻的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眼底里的寒意与戾气,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刘茜下意识地将手里的药包往身后藏了藏,定了定神,刚想屈膝行礼,开口跟他解释这两日的去向,还有自己怀孕的消息。
可她刚张了张嘴,还没发出一个音节,就被阴桓冰冷刺骨的声音,厉声打断了。
“你还知道回来?”
阴桓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坚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了毒的怒意,直直扎进刘茜的心里。
他一步步朝着她走过来,脚步沉重,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阴影里,滔天的怒火与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问你,” 阴桓停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娇小的她,眼底里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结,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两日,你偷偷出府,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刘茜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看着阴桓眼底里的暴怒与不信任,心头泛起了一丝寒意,刚想开口说出张仲景的名字,解释自己是去诊脉、请教医理、抓安胎药的。
可她刚张了张嘴,阴桓根本不给她任何开口解释的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藏在身后的手上,落在了那个用油纸包着的药包上。那熟悉的油纸,是宛城药铺里包药常用的样式,一眼就能认出来。
阴桓的瞳孔猛地一缩,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流言里最不堪的那句 ——“刘如君怀了身孕,可这孩子,未必就是阴家主的种”。
手里的药包,她苍白的脸色,连日来的干呕嗜睡,还有她不肯多说的出府去向,与陌生男子的私会……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完美地对上了。
阴桓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心口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了进去,搅得稀烂。他捧在手心里,掏心掏肺对待的人,竟然真的背着他,做出了这样苟且的事情!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的爱恋,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怎么?无话可说了?”
阴桓的声音更冷了,眼底里的怒火几乎要燃烧起来,他猛地往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他俯视着她,呼吸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浓烈的酒气与滔天的怒意。
“那些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是不是真的?”
“你背着我,在外面和别的男人私会,暗通款曲,是不是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刘茜的心上。
刘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惨白。她看着阴桓眼底里翻涌的暴怒与厌恶,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认定了她背叛的神情,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流言?
私会?
背叛?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出去与张仲景探讨医理,诊脉抓药,竟然会传出这样不堪入耳的流言。更让她心寒的是,阴桓竟然先入为主的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她讲,就直接认定了这些流言是真的,认定了她背叛了他。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带着颤抖的、难以置信的质问:
“阴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最信任的人全盘否定的受伤。
可阴桓此刻,早已被怒火与背叛的痛苦冲昏了头脑,根本看不到她眼中的错愕与受伤,也听不进她任何的解释。
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都是她深夜回府的身影,都是她始终若即若离的疏离,都是他掏心掏肺却被狠狠踩在脚下的痛苦。
他只知道,他捧在手心里的人,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而他阴桓,绝不容许这样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