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话方入耳,程元守不由怔住,望着段牙,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念之人是她。”
“………”这话更不知该如何接了。
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段牙眼神又落向锦帐,仿佛可以穿透它看到熟睡的钱开心,尘封之事便不受控地漫上心头。
“我何时对她动了心,其实我自己都说不清。”
或许是在金银阁初见时,她眼里盛着不谙世事的光,明明是赏金杀人的买卖,可她仍像一捧未经尘埃的雪,干净得让他心头发软。
又或许是她身为魔道夫人,本应做个风光无限的主母安享尊荣就好,可偏偏要与那孟云泽两不相欠,孤身一人踏入金银阁,经手血腥,违心曲从。
这般独自硬扛的模样,让他的心口又涩又闷,只觉得这世间最荒唐的,莫过于钱开心喜欢在泥泞里撑着一份无人懂的执着。
“你真以为,我是平白无故说她不适合江湖?”
“有一次她玩笑着说,她行走江湖就是要行侠仗义飒荡赤诚,即使生如野草亦要盼取东风。”
所有人都认为钱开心入金银阁便为贪财,接下死口,取人性命。可唯有他知晓,她更执拗的是那份纯粹的信义——她答应金主,便要做到。而对恶贯满盈尚有一丝善意的死口,还会存着旁人不懂的软肠,明明奉命取命,事了之后,反倒会为一条逝去的性命记挂半生。
这些没人能发觉,只有他,因为他会观察,观察钱开心身无旁人时,眼底漫出的脆弱。
“她从不说悔,也从不诉悲,只会悄悄在自己每杀一人后编一束无名草挂在她屋里。这样的钱开心杀人命,赎己心,一生执拗于江湖,半生牵挂于亡魂,你觉得她适合吗?”
段牙生性晦暗,在他刀光剑影的世界中,钱开心的存在就像猝不及防撞进来的一束光,不知不觉缠紧他的心,也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不适合这吃人的江湖。
视线移到程元守面上,来不及收回眼中的心疼。
“钱开心的江湖,全是她臆想出来的坦荡净土,是她自己想看到的道义与美好,可真正的江湖是何模样,你我最为清楚,那里只有数不尽的利益与贪婪,她.......根本看不懂,若没了你我的庇护,她不设防又不肯低头的姿态迟早死在路上。”
段牙一想到放她独身会被人伤害,心口便会闷痛得喘不过气。他知道钱开心离开孟云泽就是为得一生自由,所以他只能护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他爱她,可正因为爱,才更要把她推离这片漩涡,她应该过安稳干净的岁月,而不是在这腥风江湖中,被磋磨得满身伤痕。
顿了顿,段牙目光越过程元守飘向窗外。
“我比谁都希望她能安稳度日。”
说完,他喉间微涩,语气里全是无奈。
程元守生平头一回,听到段牙能说出这么多话,那人有多寡言,他最清楚,如今缓缓道来钱开心的事儿,看来他是真的放不下。
轻叹口气。
“兄弟,你说这些倒让我真正明白钱开心心中所想,可.......”程元守目光落在对面人微垂的眼尾上,“你不觉得,她的意愿才是最紧要的,我们不能不过问她,便替她定了一生。”
段牙轻笑,那笑里带着自嘲。
“我又何尝不想顺她的心?可今日你也见了,你我在旁,只不过陪对手周旋玩弄几番,她就受了伤,那两人拳脚不行,不可能闹大,可若换个人多势众的场合,遇上更强的对手,你我就算拼尽全力,也未必护得了她周全。”
程元守沉默片刻,他回味一番想着今儿确实玩儿的有些大了,不过……。
“你莫要把她看的太弱,钱开心的功夫也不差,只是今儿确实得了寸劲儿。”
“依我而言,我待钱开心如亲妹子一般,但你也知道,我这人,粗枝大叶惯了,段不会如你看的细致,我能做的就是替她多担几分就担几分,让她觉得舒心快活就好。”
程元守话里带着一种通透的了然,这让段牙颇感意外。
“再说,她的意愿应当被尊重,这世上哪有什么理所当然,不能因为我想,就不问她想,擅自替她决定什么。”
说完,他将椅背后仰支在窗框上,前腿悬空摆动着,散漫继续说着。
“若她心底向往的是那无拘无束自在江湖,那我便陪她闯上一闯。”
“哪怕日后,我娶了哪家女子,我与她的情分也不会断,我程元守永远做她的后盾。”
这话说的像是给自己立誓,还真他妈肉麻,程元守猛地别开脸,耳根子泛红,在段牙的注视下,眼神开始躲闪,一副不自在的样子。
段牙瞧他那窘迫样,险些失笑。
可心头微动,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对他话中所言心生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