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离开过寨里。”沈鸢忖了片刻,忽然扬眉笑了一下,“我明白了,都城便是咱们大晟的建朝之地,那想来定是很繁华热闹的地方。”
她笑得眉眼弯弯,眸里带着几丝向往。
陆辞看着她,忽然问:“二当家可知,都城夜里是什么光景?”
“夜里?”
“灯火通明,车马不绝。”他顿了顿,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就是……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他抬眼看她。那瞬间眸色深得像井,但下一秒就笑了:“没什么,茶商走夜路,怕劫匪。”
沈鸢“哦”了一声,心想都城哪来什么劫匪?没人管吗?但她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面。
陆辞垂目,掩去眼底神色。
她没去过都城,连听都没听过。这不是装出来的。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鸢迟迟不来杀他。
因为她根本不记得任务,不记得他这个刺杀对象。
这一切,都是两个月前那重伤引起的?
他垂眸,眼底最深的笑意一闪而过。
如此,当真甚好。
忽然,沈鸢“哎呦”一声:“说起明日,我差点忘了。我跟隔壁的小鸽姐姐约好了,明天一早去茶园采茶!”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今天”还是“明天”。
“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回去睡了,不然早上起不来。”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问,“我跟你说啊,出了厨房的门,一直往月亮升起的方向走,就能下山了。大当家说过,那就是东边。”
陆辞抬头看了眼不偏不倚就在头顶的月亮,僵硬地点了点头:“多谢。”
沈鸢并没有听见陆辞的声音,因为她早已头也不回地跑了,马尾在月光下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陆辞独自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凉风吹来,他这才惊觉自己后背冷汗遍布。
卸下防备,他手向袖中拢了一把,袖内空荡荡的。
他确实是带了茶叶来的,而茶叶在半路丢了,也确实不假。
当然,主要是因为被某位“身体未好透”之人漫山遍野追了一个时辰……
不过他可不心疼。
区区茶叶能有多少钱,他所图的,可比茶叶值钱多了。
他轻飘飘地掠出门外,在月色之下既不举灯,也不探方向,夜路崎岖,他却走得极稳,像走过无数遍。
***
回到山下客房,陆辞未急着躺下,而是坐在案前。
掌下压着一张字条,他写下细密四字。
“计划有变。”
片刻后,一只灰鸽落在窗棂。
他将字条卷起,绑在鸽腿,挥了挥手,让那灰鸽飞走了。
吹灭了室内的灯,他终于在床上躺下,然而眼底清明一片,哪有半分睡意。
转头看了眼窗外,整个清风寨都已灯灭,他看着那片漆黑,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那个曾是刺客如今是二当家的女人,想起她声称自己未曾离开过清风寨,眼巴巴盼着大当家带她出去买好吃的,想起她拿着筷子使出裂空,却对自己做了什么一脸茫然,还想起,她吃面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像某种毫无戒心的幼兽。
他皱了皱眉。
不是心软。是发现幼兽的窝,恰好挡在他要走的路上。
而那只幼兽本人,此刻正躺在床上,左臂的“鸢”字隐隐发烫。
她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像攥着一把不存在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