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萧沧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剑。剑鞘上的玄铁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冷光,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护手处刻着三个字——碎山河。
“这把剑,是我父亲的。”他忽然说。
沈寒序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临死前,我握着这把剑,站在皇极殿上。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萧沧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后来我回了西凛,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东西。我看过饿死的流民,看过战死的兵卒,看过卖儿卖女的爹娘。这世间苦的人太多了,不止我一个。我凭什么觉得,我最该恨?”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沈寒序。
“你那封信,我知道是假的。”
沈寒序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萧沧云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淡淡的疲惫,“你故意写了一封假信,让林青烨送到我父亲手上。你以为我父亲会信,以为他会因此把你视作威胁,从而帮我留在天启——可你没算到,我父亲宁愿死,也不愿让我留在天启。”
沈寒序没有说话。
“你骗了我很多次。”萧沧云继续说,“从你在扶风郡见我的第一面开始,你就在骗我。你说你不记得我,可你明明记得。你说你不想入仕,可你递的每一封折子,都在搅动朝堂。你说你不想管东乡郡的事,可你为了那张药方,研究了半个月。”
他停了停,看着沈寒序的眼睛。
“沈寒序,你这张嘴,骗了我五年。”
沈寒序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去扶风郡?”
萧沧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那三个字,指腹摩挲过“碎山河”的刻痕,像是在抚摸某段回不去的时光。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沈寒序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慢慢找。”他说。
他转身,往回廊那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你昨晚在客栈里说的那些话——关于阿驰的那些话——我记着了。”
萧沧云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沈寒序没有再多说,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萧沧云独自坐在老槐树下,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剑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拂过剑鞘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刻痕。
“碎山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说,我父亲给这把剑取名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萧家的山河,注定要碎?”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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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清川县城外,官道旁的茶棚。
萧沧云和沈寒序面对面坐着,各人面前摆着一碗茶。茶是粗茶,碗也是粗碗,茶汤浑浊,漂着几片碎叶。
老马夫在远处喂马,偶尔回头瞥一眼这边,又收回目光,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沈寒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带着一股土腥气。他没有皱眉,慢慢放下碗。
“柳如晦的余党,还有不少。”萧沧云忽然开口。
沈寒序抬眼看他。
“漳州仓的账册虽然被三司查过,但你我都知道,那批账册是被人替换过的。”萧沧云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茶棚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显得有些模糊,“换账册的人,是柳如晦的门生——一个叫韩霆的人。他是漳州仓的副使,三司会查时,他告病没有露面。”
“所以呢?”沈寒序问。
“所以他还活着。”萧沧云盯着他,“而且,他手里握着柳如晦真正的账册。”
沈寒序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淡的天色上。
“你怎么知道?”
“陆文谦告诉我的。”萧沧云说,“他在清川翻查旧档时,发现了几封韩霆与柳如晦的往来书信。信上提到了那批账册,但没有说藏在哪里。”
沈寒序放下茶碗,指尖在粗陶碗沿上轻轻敲了敲。
“你想找到韩霆。”
“对。”
“然后呢?”
萧沧云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碗浑浊的茶汤,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想看看那批账册上,到底还写了谁的名字。”
沈寒序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茶棚外,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远处有归鸟掠过,翅膀在落日里镀上一层金边。
老马夫牵马过来,低声说:“二公子,天色不早了,该走了。”
萧沧云点了点头,起身,把碎山河挂在腰间。他看了沈寒序一眼。
“你跟我一起走?”
沈寒序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我不是跟你一起走。”他说,“我只是刚好也要去扶风郡。”
萧沧云看着他,唇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却也没有怒意。
“随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棚。老马夫牵马跟在后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官道上投下三道平行的暗影。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田埂上干草的气息。
沈寒序走在前头,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散:“萧景驰。”
“嗯。”
“你真的不恨我了?”
萧沧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我不知道。也许恨,也许不恨。但至少……我不想你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