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开始转凉了，从粤菜馆出来的时候，周琰裹了裹外套，跟在宋州瑾身后半步的距离。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吃饱了没？”

宋州瑾回头看他，顺手把他卫衣的帽子翻上来，遮住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撑死了。”

周琰摸了摸肚子，确实吃得有点多。宋州瑾今晚跟中了邪似的，一盘虾饺恨不得全塞他碗里，到最后服务员来收桌子的时候，他那边的骨碟干干净净，周琰面前堆了一座贝壳山。

“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你也早点回去。”

宋州瑾没接他的话，直接拿出手机叫了车。

周琰站在旁边看他操作，屏幕上亮起的灯光映着他的侧脸，鼻梁很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琰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快了一点，赶紧移开目光去看路边的树。

车子来得很快。两个人坐在后排，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司机放着广播，女主播的声音软绵绵的，在车厢里流淌。周琰靠着车窗，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流动的星河。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琰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宋州瑾，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宋州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嗯。”

周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今天九月三号，还有十三天。

时间不算宽裕，但也还来得及。他在脑子里飞速转过好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只是点点头说：“哦，知道了。”

“怎么，要给我准备礼物？”宋州瑾的语气带着笑意，偏过头来看他。

“想得美。”

周琰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区。走出几步之后，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州瑾的车还停在原地，尾灯在夜色里亮着，像两颗红色的星星。

他看见后座的车窗降下来，宋州瑾的手臂搭在窗沿上，朝他挥了挥手。

周琰转过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回到家的时候，白姗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和宋州瑾一起吃的粤菜。”

周琰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瞄了一眼屏幕，“妈，你还在忙公司的事？”

“还有一些交接的事情没处理完。”白姗揉了揉眉心，合上电脑，“你呢，今天怎么样？开学还适应吗？”

“还行吧，就那样。”

白姗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你有心事？”

周琰被她说中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妈，宋州瑾生日快到了，九月十六。”

“嗯，然后呢？”

“我在想要送他什么礼物。”

白姗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送礼物这种事，最重要的是心意。你想想他缺什么，或者你想要通过这个礼物表达什么。”

周琰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宋州瑾在篮球场上朝他扔水瓶的样子，宋州瑾在图书馆替他挡阳光的样子，宋州瑾在深夜的电话那头轻声说“晚安”的样子，宋州瑾在粤菜馆里一根一根替他剔鱼刺的样子。

他想表达什么呢？

他想让宋州瑾知道，他是认真的。这份感情，他不是随便玩玩，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想好好走下去的。

哪怕异国，哪怕异地，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合适——他也想试试。

“妈，你说我做一本相册送给他怎么样？”

白姗挑了挑眉：“相册？”

“嗯，把我们之前的照片洗出来，做成一本手工相册。再写一些话在上面。”

周琰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眼睛亮了起来，“他之前说过，他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那我就自己做一份特别的给他。”

“想法挺好的。”白姗点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周琰说完就起身回了房间。他关上门的瞬间，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有点快。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存了不少照片，有些是他拍的，有些是从别人朋友圈里偷偷存的。

有宋州瑾在操场边上喝水仰头的侧脸，有他在自习室趴在桌上睡着了的背影，有他们一起吃火锅时他涮毛肚的手，还有那张他们在天台看晚霞的合照。

照片不多，但每一张都有故事。

周琰翻着翻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照片都是以前的，没有新的。

如果要做一本相册，最好能有最近的照片，尤其是生日前的这几天，记录下他们现在的样子。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偷拍。

对，偷拍。

趁宋州瑾不注意的时候，拍下他最真实的样子。

这样洗出来放进相册里，等到生日那天拿出来给他看，一定很有意思。

周琰越想越兴奋，在床上翻了个身，打开购物软件开始搜“迷你相机”“便携打印机”“相册DIY材料包”。

他下单了一本空白相册、一套马克笔、一些贴纸和装饰胶带，又下单了一个小型照片打印机——可以在手机上直接打印的那种。

第二天早上，周琰起了个大早。他平时上课都是踩着铃声进教室的主儿，今天破天荒地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教室里稀稀拉拉几个人，他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门口，光线也好，适合偷拍。

他掏出手机，调到静音模式，打开相机，假装在看黑板，实际上镜头悄悄对准了门口。

等了大概五分钟，宋州瑾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背着黑色双肩包。头发好像刚洗过，额前有几缕还没完全干透，微微卷曲着贴在额头上。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扫视教室找人，目光很快锁定在周琰身上，嘴角微微一扬，朝这边走过来。

周琰在他抬头的瞬间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虽然手机是静音的，但他总觉得宋州瑾听到了，心虚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宋州瑾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肚里。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周琰面不改色地撒谎。

宋州瑾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只是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难得。”

周琰躲了一下，没真的躲开。他等宋州瑾翻开课本低头看的时候，又飞快地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他的侧脸。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宋州瑾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淡淡的阴影。

这张拍得真好。周琰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函数，周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偷拍下一张。

他假装低头记笔记，实际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镜头对准了旁边正在做题的宋州瑾。

宋州瑾做题的时候有个习惯——会用笔尾轻轻点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的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遇到难题，会用左手无意识地转笔。

周琰拍了好几张。

有一张是宋州瑾皱眉思考的样子，有一张是他低头写字时露出的后颈线条，还有一张是他抬起头看黑板时喉结的轮廓。

拍到第四张的时候，宋州瑾忽然转过头来：“你一直在看我？”

周琰吓得差点把手机甩出去，赶紧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谁、谁看你了，我看黑板呢。”

“黑板在我脸上？”

“……你好看行了吧，做题。”

宋州瑾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重新低下头。

但周琰注意到，他转笔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这个人，明明也被看得有点紧张了嘛。

周琰偷偷弯了弯嘴角，把刚才拍的那几张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他把其中一张宋州瑾侧脸的设成了私密收藏，打算到时候放进相册最显眼的位置。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琰特意选了一个食堂角落的位置，理由是“安静，不想挤”。

宋州瑾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占好了位，还把他的那份饭也打好了。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州瑾坐下来，看着面前的餐盘——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全是他的口味。

“感恩吧，本少爷心情好。”

周琰把自己的那份端过来，筷子刚拿起来，又想起什么，悄悄把手机立在纸巾盒后面，打开了录像模式。

他假装低头吃饭，实际上余光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画面里，宋州瑾先是看了一眼饭菜，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才开始动筷子。

他吃饭的动作很好看，不紧不慢的，夹菜的时候手腕会微微转动，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会鼓起一点点。

周琰盯着屏幕看得出神，差点把筷子伸到宋州瑾的盘子里。

“你干嘛？想吃我的排骨？”宋州瑾看着自己的餐盘。

“谁要吃你的，我有。”周琰回过神来，赶紧扒了一口饭掩饰尴尬。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

周琰平时也会上场打球，但今天他借口“膝盖疼”，抱着手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

他打开相机，调成长焦模式，对准了球场上的宋州瑾。

宋州瑾打球的样子很帅，这一点周琰早就知道，但从取景框里看，感觉又不一样。他运球突破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肩膀晃动的幅度很大，防守他的人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

三分线外一步，他跳起来出手，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周琰按下快门，连拍了好几张。有一张是宋州瑾跳起来的瞬间，衣摆被风吹起，露出一截腰线；有一张是他落地后转身，汗珠从额角甩出去的画面；还有一张是他进球后咧嘴笑的近景——那种张扬的、自信的、少年气的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琰看着取景框里的人，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放下手机，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心想：完了，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打完球，宋州瑾满头大汗地走过来，在周琰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水一口气灌了半瓶。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拍了多少张了？”宋州瑾忽然问。

周琰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你说什么？”

“从早上到现在，你偷拍了我至少二十次。”

宋州瑾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促狭的光，“你以为我没发现？”

周琰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狡辩，但对上宋州瑾那双含笑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都发现了还让我拍？”

“看你鬼鬼祟祟的样子挺好玩的。”宋州瑾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吧，拍我干嘛？”

周琰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交代了：“你生日不是快到了嘛……我想做一本相册送你，所以想多拍点照片。”

他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宋州瑾的表情。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

过了好几秒，他才听到宋州瑾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所以你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想这件事了？”

“……嗯。”

“今天早上那么早来学校，也是为了偷拍我？”

“……嗯。”

“数学课上一节课没听，也在拍我？”

“……你能不能别问了。”

宋州瑾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看起来明亮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