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忐忑不安,心中并无十足的把握,却还是硬着头皮站在林常亓的书房外,抬手敲响了门。
踏进房门时,我定了定心神,平静地唤道:“爹。”
林常亓只抬头轻瞟了我一眼,低声应了一句,随后一抖长袍摆角,背靠在一把年代久远却光泽依旧的太师椅上,两腿交叠,架腿而坐,自有一番威严。
他手中摊着一份报纸,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版面,我瞧见他指尖那枚翡翠扳指,润如黛墨,在光下耀眼夺目。
我走到桌前,娴熟地提起茶壶,为他倒上一杯茶。沸水入盏,霎时白雾腾起,丝丝缕缕,茶香四溢,漫了满屋。
我将青瓷茶杯托于掌心,恭敬地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茶,凑到唇边抿了几口,瞧了我一眼,淡淡道:“这九曲红梅茶,滋味浓郁,香气芬馥,倒是极佳的上品。”
“何止如此。”我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企图化解心底的紧张,“这茶色香味俱全,还能明目提神、健身祛病,自然惹人青睐。”
他投来赞许的目光,继而拨开茶沫,低头慢慢饮茶。茶盖与瓷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一下下敲在我的心头,我悬着的心也随之稍稍松了些。
大学曾选修过有关茶文化的课程,没想到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我低头沉思,琢磨该如何开口,一时未注意他说了什么,只下意识随声应着。再抬头时,才发觉茶已余半盏,忙起身上前,再次为他续上。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掩去了我眼底的迟疑。
“爹,我看倒不如就让少骐去上军校吧。”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茶里,没敢直视他的眼睛。
茶水入盏,发出松风作泻般的声响,我听着那声音,也在悄悄揣摩林常亓的态度。
“他的性子,爹您最清楚,我们一味阻拦,恐怕只会适得其反。”我顿了顿,接着道,“我知道,您一直想让少骐尽快跟着大哥学经商,也好为您分担家事,撑起林家。可若是您把少骐逼得太紧,他只会愈发抵抗,到头来怕得不偿失。”
我将续满的茶再次双手奉上,递完后便退步而立,静静站着,指尖忍不住轻轻摩挲起右腕上的银链。
他接下茶,依旧是小饮几口,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转着那枚翡翠扳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再次抬眸道:“想来,让他自己出去尝尝苦头,也未必是件坏事。如今外头处处在打压这些进步青年,少骐性子单纯,许是还未真正体会过这其中的风险与艰难。年轻人做事总归是冲动的,任谁也劝不了。不如放他出去,自己打磨两年,若是撞了南墙,说不定也就心甘情愿地回来了。”
一番话,我未做丝毫停顿,话落便直直看着林老爷,等待他最终的判决,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闻言,他轻瞟了我一眼,放下茶杯,没有多言,只是攥着手上的玉扳指。
我心里愈发不安,手心沁出了薄汗,又存有几分侥幸。
书房里静得可怕,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知道了。”
从书房回来后,我的脑子乱作一团。说不清楚是释然,忐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
我不愿再费神琢磨,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可入口尽是满腔的苦涩。
我苦笑,一时竟忘了自己饮的是冷茶。
灯光下,指尖又不自觉地抚上腕间的银链,细细一看,链身内侧的“卿”字依旧清晰。虽是老式的银质样式,却是做工精巧,纹路细腻,低调里藏了几分奢华。
想来它的主人定是万般爱惜,日日贴身佩戴,才有了这般温润的光泽。
窗外,月上梢头,冷白色的清辉漫过窗台,我轻轻摘下银链,小心翼翼地收进首饰盒的锦缎夹层里。
几日后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天,上海虽已近入秋,暑气却半点未消,热得人浑身发沉。道旁的树叶蔫蔫地耷拉着,屋外地板烫得灼脚,远远看去,仿佛能瞧见地面上升起的缕缕热气。
这几日,任凭秋檀如何拉着哄着,我都不愿再和她们一道去院子里踢毽子,这般热的天,动一下都费劲。
晌午,我和秋檀共撑一把油纸伞,跟在姐姐身侧,一同出门。
“好热好热啊!”我一手叉腰,一手捏着帕子扇风,后颈满是薄汗。
姐姐看我热得晕头转向的模样,无奈轻笑:“有那么热么?把你从屋里叫出来可真不容易。再过十日就是中秋了,沈家前日送了帖子来,沈伯父刚升任商会会董,又恰逢沈二少二十岁生辰,双喜临门,咱们得好好备份厚礼。”
我暗自嘀咕,这民国的小洋裙层层叠叠的,哪有现代的吊带短裙来得凉快,也难怪我连门都不愿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