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课程结束后,我逆着散课的人流,匆匆折返回宿舍。
我推门而入,见女子一手轻搭膝头,一手支着额角小憩,她并未随意躺卧在床上,而是仍旧坐在方才的位置,分毫未动。
日光透窗漫进,落在她身上,借着透亮的天光,我看清了她的面容。女子脸庞清瘦,轮廓柔和分明,一双清秀的眉目为素净的面容添了几分生动灵气。
可目光下移时,我却看到一双暗沉粗糙的手。
似是察觉到动静,她缓缓睁眼,见是我后,她忙敛去与我对视的目光,仓促起身,动作过于慌乱,带得身侧的椅子轰然倒地。
我上前扶起椅子,转了话题温声道:“我瞧着你我年岁相仿,我生于光绪庚子年,你呢?”
她依旧局促地站在一旁,轻声应答:“我是光绪癸卯年生人。”
“如此说来,我确实该唤你一声妹妹。”我笑着给她斟上一杯茶,接着问道,“还不知妹妹名讳?”
“我叫小棠......海棠的棠。”
“来,我们坐下聊。”我牵过她的手,拉着她一同在床边坐下,“小棠?那你的全名是什么?”
终于,她抬起眼眸望我,一双眼澄澈如水:“我的全名叫舒棠。”
“舒棠,舒棠,阴移棠芾芾,骑拥竹舒舒。〔1〕”我低低念了两遍,由衷赞叹,“真是个雅致绝佳的好名字。”
她眼底泛起光,顿时清亮不少:“姑娘学识渊博,我从不知自己的名字里竟藏着诗歌,也从未有人与我说过这些。”
说完,小棠又腼腆低头。
我垂眸轻笑,解释道:“?这句诗,出自宋末元初戴表元的《排律十七韵贺阮侯伯子》。写的是树影轻覆海棠,众人骑马簇拥,竹影随风舒曳的景致,恰好贴合你的名字。”
小棠认真颔首,紧绷的肩头渐渐松弛,神色舒展许多。
“那姑娘的名字叫什么?”她抬眸,怯生生地问。
“我叫林若卿。”
我轻轻拉过她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若卿......”她细细呢喃重复,“姑娘的名字更好听。”
我失笑出声:“春兰秋菊,各擅胜场,无需相较。”
她神色懵懂,眸若鹿眼,盈盈如水,似是不解这句雅言的深意。
我放缓语气,解释道:“春日的兰花,与秋日的菊花,各有各的美丽,无须比较,就像你我的名字一般。”
小棠眼角湿润,轻声道谢:“谢谢姑娘肯耐心同我解释,也不嫌弃我愚笨无知。”
我闻言不禁蹙眉,对她道:“哪有人生下来就样样明白的?我不过是比你早些接触这些罢了,算不上什么本事。况且人各有所长,你知晓的,我也未必明白。”
她眼里泪水蓦然积聚,转了视线,喃喃自语:“可为何他会那样怨怪我?”
我一时无措,竟不知自己的一番话会惹得眼前的姑娘红了眼眶,忙轻声询问:“他就是今日你要找的人么?”
她轻轻点头,泪珠悬在眼睫,我连忙取来帕子递给她。
我斟酌字句,小心翼翼发问:“你们......是夫妻?”
小棠止住擦泪的动作,缓缓抬眼望我,有些惊愕:“姑娘如何看得出来?”
“你似乎有孕在身。”我坦言。
她怔怔抬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酸涩弥漫开来。
我连忙转了话题,起身道:“是我冒昧了,无意窥探你的私事。你若是想现在去找他,我即刻陪你前去。”
“无妨。”她柔柔拉住我的手腕,摇了摇头,“姑娘看得很准,我们是夫妻,我也确实怀有身孕。”
我重又坐下,不知该作何言语,只能说些闲话宽慰:“我大嫂当初怀孕时,也同你一样,虽说身形毫无变化,可眉眼神态却是温润柔和,细看便能察觉孕相。”
小棠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缓缓道来:“我十五岁那年,父母双双离世,孤苦无依,只能遵循幼时婚约,早早嫁入他家。他长我两岁,待我向来体贴细致,家中重活从不让我沾染。他总说,女子的手是用来执笔写字的,不该用来操劳受苦。”
“他一心想送我进学堂,可母亲不肯,两人总是争执,生出了嫌隙,后来他便亲自教我念书识字。他曾说,是世俗剥夺了女子读书明理的权利,他不希望我也是这样。”
谈及往昔,她眸底浮起浅浅笑意,盛满柔光,沉溺在曾经的温情之中。
“成亲之后,他待我很温柔,从未强求过半分,他说我年纪尚小,不该早早被孩子牵绊,可后来......”她话音渐弱,最终默然无声。
不过须臾,她抬眼看我,眸光微灼,满是眷念怅然:“可他是我见过天底下最好的丈夫。那些日子,我每日醒来都恍若梦中,总不敢相信自己这般好命,能得他倾心相待。”
她浅笑未散,泪珠却倏然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