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浅浅笑了出来,“哎呀,也不知母亲是怎么想的,这种商贾出身的人,也配登我府门。”
见下人搬来十余盆新月季,谢棠随意开口,“你去取些,北境带回的珠钗,拣选几支送去给她。免得娘亲责怪我怠慢来客。”又起身行至月季花旁,伸手触在一朵粉月季上,摘下花朵,又一瓣一瓣撕掉。表妹?有意思。她随手抖掉一手乱花,懒懒地回屋歇了。
闷雷暗动。
花园子里,小丫鬟们手忙脚乱将绿云、余蝴蝶等名贵盆花,统统搬入廊下,搬起来一片片簇蔟花朵宛若紫烟霞浮动。一整天都未落下一滴雨,小丫鬟们只得候在廊下,又将花盆搬回去。
沈柔得主母召见已是晚间。
嬷嬷带着沈柔穿庭过院,她自知府中流言蜚语多围着她转,她忐忑,遥遥见知安堂从一栏粉墙飞檐而出。华烛高照,嬷嬷引沈柔走入院中,在门口禀告。
“主母,表姑娘到了。”
“进来吧。”里头传来端庄的女声。
嬷嬷推开双扇黄檀门。
清幽龙脑香袭来,沈柔低头跨入门。
临窗的贵妃榻斜挨着一个贵妇人,姜氏眉眼含笑,“柔儿,快过来,让舅母看看你。”
沈柔这才敢抬头,见圆月冰裂纹隔扇后,姜氏一身琵琶襟大镶银枝衣裙,微抬手,以玉如意轻轻敲着肩。谢棠一身杏子黄缕金挑线纱裙坐在跟前绣墩上,绣着手绢儿。
沈柔小步上前叠手行礼,露出得体的笑,“柔儿,给舅母请安,给姐姐请安。”
姜氏屏退侍婢,眼神不动声色将沈柔由上至下打量了遍,这目光如挑拣、审视。瞧得沈柔心头发怵。姜氏最终似十分满意,示意沈柔坐在身前。关切道:“柔儿在府里住得可还惯,京城不比扬州,气候饮食,皆有不同。”
“柔儿一切都好,府中众人多有照拂,柔儿心中不胜感激。”
姜氏向沈柔介绍,“这是我的棠儿,略长你一岁,你该叫姐姐的。”
沈柔目光移向一侧的美人,粉面如桃,金簪灼灼,光华生辉。她乖顺朝谢棠一笑,“姐姐好。”
这绝色里漾出的一个笑。晃得谢棠怔了一瞬,杏眼渐渐漫上笑意,拉过沈柔的手,“我总听她们念叨,说表妹生得一副好相貌,我原想着能有多好,如今见了呀,倒觉得传闻说得还不够。”
见两个姑娘笑意盈盈,姜氏仿佛想到了伤心事,叹了口气,“唉,说来也是造孽。你娘亲死得冤枉,我时常感叹,她那般品貌的人,可惜天不垂怜……听闻,你那场劫案你也受伤了,伤到哪儿了,可有留疤痕?”
“柔儿并未受皮外伤,无疤痕。只是头部磕到轿轮,淤血积聚,记忆模糊,断续忘了一些事……”
“这事儿不难,你且心安。我必定为你寻来京中最好的大夫,说起也是缘分,这扬州经办案件之人,是我旧识陆生,他也认得你的娘亲,这才急急给我修书一封。否则,可怜的孩子,你该受多少苦。”姜氏顿了顿,望着鎏金香炉飘渺升起的烟,“你的父亲前些年病故了?”
陆生就是经手山匪案的扬州知府,沈柔动了动唇,没一会儿才回话,“是,爹爹病故了。”
姜氏叹气,“可惜了。”
沈柔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娘亲临终前嘱咐我将这封信交给舅母。娘亲说,若她不在这世上柔儿能托付的人,只有舅母了。”
姜氏接过信,剪开封口,看了很久,“你的娘亲……”姜氏目光幽幽扫过沈柔,情不自禁地停留,如观赏一幅瑰丽名画,又像是,望故人鬼魂。
沈柔被看得极不自在。
“你和你娘亲,真是生得像极了。”姜氏话头一转说起信中内容,“这信我也看了,你娘亲的意思,是想我为你找个好人家——”话停了,似等她接话。
沈柔没看过信中内容,原来,娘亲是这个意思。只是,她不愿的。从前街坊邻里时常议论,沈家娘子绝色,不应当下嫁小盐商,可娘亲从不在意,她一心只嫁自己选中之人,从未后悔。所以她,也不容旁人替自己择定夫婿。
“嫁人——”
沈柔顿了顿,“柔儿不敢奢求,舅母肯收留我于府中,已是天大恩情。柔儿别无他念,只愿侍奉舅母左右,略尽孝心。”
姜氏似乎满意,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不着急,你年纪还小,容我想想。”
小丫鬟叩门进来禀报:“主母,方才少爷进来院子了,似有事找您,不知怎的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