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园僻静,八角门外,可窥院内花影寂动,绿翠薄紫各色葱郁尽拢在八角门画中,中央正是那栏浅紫如霰的藤萝雪。紫藤萝攀花墙垂落三尺,深浅紫紶似霰散。
谢褚才步入八角门。
一抹雀蓝身影蓦然撞进他怀里,旖旎温香。
原来是沈柔。
她似被突如其来的冲撞吓着了,花颜失色连连后退,雀蓝色裙裾慢慢漾开。
腰间禁步玉串随动作摇晃碰撞,细碎声脆,玉响不止。
谢褚冷淡望着她,一张瓷白的脸染着樱粉薄色,淡淡胭脂,濡湿的几缕墨缎发丝贴在白皙颊侧,香汗轻轻,蹙眉,绵绵喘息,显得愈加媚软。
他视线又不自觉往下,见她层层叠叠的雀蓝软衫下,是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这幅细腰,从扬州至京城,婀娜无尽,他冷眼瞧着,心头燥郁莫名愈重。
沈柔今儿起了个大早,从顶碗至走步,已练了近两个时辰,她双腿发软,有些晕眩,抚着心口将将站定,才察觉到身旁冷利的目光。一抬头,见是谢褚,他朝服上金丝绣的孔雀纹在春日里闪着光,威压迫人,矜贵难及。
沈柔愣了一会,露出几分歉意,慌慌叠手行礼,“表哥安好,是柔儿莽撞了,无意冲撞了表哥。”
沈柔攥着衣角,只敢盯着他衣襟繁密的饕餮纹,入府多日,倒也听闻不少关于这位表哥的事。都说他素日公务繁忙,并不管内眷的事儿,况且自那日他提点自己,风平浪静,想来是没将她放在眼里。
沈柔便表现得愈加恭敬谦卑,几乎想将头埋起来。
可是谢褚面上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又朝沈柔近了几步。
嗅到他身上淡淡熏香味,令她呼吸不自觉变慢。
他的目光扫过她腰间玉禁步,慢慢往上,望着她的脸颊热出娇艳胭脂色,沉默一会,才开口,“表妹入府也有些时日了,行事还是欠些端重。”
嬷嬷赶忙上前打圆场,“回大人,主母吩咐老身为姑娘训导行止礼仪。方才正练着步,不想大人恰经过……”
“原是在学习礼仪,可我记得玉藻有云,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周还中规,折还中矩。一行一止间,大忌,是玉乱步杂。嬷嬷在宫中十余年,莫非不知宫中之礼,首重静字。”
沈柔心头一紧,方才玉声杂乱,都被他听见了。
嬷嬷扫了一眼沈柔,这姑娘天生腰肢太细软,如何用力绷直腰背,走起来皆是摇曳。沈姑娘并非敷衍,相反却是极认真,她皆看在眼里,可天生如此这话,听起来像是推脱了。嬷嬷只得找些话圆场。
“沈姑娘初学礼仪行止,能做到这般已是颇有天赋了……”
“敢问嬷嬷在宫中执掌礼仪教习,迄今已有多少年头?”
“已有十余年矣。”
“那该知晓,宫中礼仪从无初学可恕一说。更应当知晓,步不乱,玉不鸣,方为贞静端庄。”
听至此处,沈柔只觉耳颊如火在烧,心中窒闷渐重。
嬷嬷低下头,“大人息怒。”
“谢氏立府百年,最重内外之别,男女之防。今日你冲撞的是我,我自不会多言。可倘若,你不慎冲撞了外客,或是在外头行差踏错,谢家的颜面,折不起。”
沈柔实在委屈。
“表哥明鉴……”她声音本就轻细,尾音又含了点软糯,听起来像在撒娇。
听见她的声音,谢褚眉头轻柠,又觉衣袖忽然一沉。
他敛下长睫,垂眸望去,恰对上她一双桃花水眸。
她眼中洇着水光,一截酥白细指死死牵着他的衣角,因着生气指尖止不住颤着。
他的视线在她指节上停了一瞬,极短,几乎无人察觉。
沈柔眼中晶莹泪珠,将落未落,“柔儿自知愚钝,唯恐行差踏错,丢了谢府颜面,并未敢有半分懈怠。今日之失,表哥厌我,皆系自身过错,与嬷嬷无干系,更绝非有意为之。”
沈柔娇娇低着头,雪肤染胭,似朵新抽苞的菡萏,相当惹人怜惜。谁能不生怜呢,她有这样的容貌,莫说是哭,与男人多说两句话,命都是可以给她的。
只是谢褚冷眼瞧着,无动于衷。
“表妹不必如此姿态,若你学礼时,也这般用心在贞静二字上,便好了。”他声冷却有礼,复又问她,“你要牵到几时?”
沈柔在他眼中看见分明的蔑视,一字一句拐弯抹角,训得她心头窒涩。
她手腕一颤,指尖从他的衣角滑落。
谢褚望着自己袍角被牵皱的地方,紫袍绸缎被轻摁出一个浅窝,是她指尖的形状,小巧,纤细。
他平静地交代着李嬷嬷,“母亲请你教导,是望雕琢她成器,还望嬷嬷用心。”
“老身定多加教导。”
书房还有外官在等候,谢褚已在此耽搁许久,动身走了。
谢褚走后,几个小丫鬟这才敢松泛,低头捂嘴,偷偷笑了起来。在府里伺候这么久,还没见少爷对内眷这样责骂,这表姑娘日后在府里要如何自处啊。
一小滴汗从沈柔睫毛上湿漉漉滑下,她盯着谢褚的身影消失在八角门外,指尖嵌入掌心印出一弯月牙痕。
小月怯怯凑过来:“姑娘,你没事吧,咱们要不歇一会?”
“嬷嬷,”沈柔淡淡开口,“继续罢。”
一旦被挑出错处,落于人后,都是要被垫在脚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