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小二的邀请来得理直气壮。
“天快黑了,紫柏山往北还有十几里山路,夜里走不安全。不如就在这扎营,明天天亮再赶路。”
无情瞧向他,“你这儿有三十几号人,锅灶不够吧。”
“够。”智小二大手一挥,“我们带的粮多,分你们一半都行。”
无情没有推辞,按脚程他们今夜也只能在此扎营。
营地里飘起。烟火气智小二的人手脚麻利,几个士卒用石头垒了灶台,架上铁锅,添柴生火。米下了锅,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米香混着柴火的焦味在暮色里漫开。另一口锅里炖着干菜和腊肉,咸香厚重,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爬。
姚一江从林子里回来时,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兔腿还在滴血,不愧是“暗器漫天”,这手劲儿和准头用在兔子身上,颇有些大材小用。
邝无极回来得晚些。
他是拖着一头野猪回来的。那野猪少说有两百斤,被他一只手攥着后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他的丈八长戟斜插在背后,戟尖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他把野猪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上的土,一脸无所谓地说:“路上撞见的,顺手就戳了。”话语间暗藏的炫耀之意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有野味的加餐,众人紧绷的心情倒是缓解了不少。铁锅架在火上,野猪肉切了大块丢进去,撒上盐巴和干姜,油脂在汤面上咕嘟咕嘟地翻着,香气飘出去老远。
戚红菊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管横笛,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横笛于唇,十指按住笛孔,深吸了一口气。
笛声起。
是一首古曲,调子平缓悠远,笛声在松林间流转,拂过灶台的火光,掠过帐篷的绳结,把整个营地都笼进了一层安静的暮色里。
一曲既毕,众人皆拍手叫好。
黄天星捋着胡子,点了点头,目光里有赞许,也有几分追忆,大概是想起从前北城周逢春在世时、东堡和北城的人围坐在篝火前的旧事。
戚红菊把笛子收进袖中,面色淡然,不见喜怒。
那边热闹着,这边姬摇花已经凑到了无情身侧。
她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惊尘烟一般,像一片落在桌角的灰,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站在无情身旁半步处,微微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
“你要不要多吃一些?”
无情猛地一惊,他的思绪从北城到褒城的地形图上被硬生生拽回来,手指在地图上按了一下,指尖压出一个浅浅的印。他抬起头,对上姬摇花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抱歉……我在想事情……”
姬摇花摇首笑了。那笑不轻不重,刚刚好让人心软。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要不要多吃一些。”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容拒绝的柔软,“嗯?要不要?”
无情刚想拒绝,姬摇花却似根本不听他说。
她从背后腰间递出一块烧兔腿,兔腿烤得金黄,油脂还在表面滋滋地冒,细盐和香料被高温逼进了每一丝肉纹里。
“哪,趁热,快吃了它。”
智小二:盯.jpg
不远处,智小二正蹲在篝火边,手里攥着一块没啃完的干饼,目光穿过火光,直直地落在姬摇花递到无情面前的那块兔腿上。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像钉子,钉在兔腿上,又钉在姬摇花的手上,最后钉在无情的脸上。
虽然自己没做亏心事,也没打算接,但无情还是险些汗流浃背。
这人回头肯定会在栖梧面前添油加醋地乱说。
"给智二爷吧。"他道,"他看上去更想吃!"
果然,智小二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块兔肉,嘴角的干饼渣都忘了擦。
姬摇花顺着无情的目光看了一眼智小二。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年纪不大,性子却挺蛮横。日后得好生调教一番才行。
她从背后又取出一块烧兔腿,递向智小二的方向,“自然也少不了你的份了。”
智小二从姬摇花手中接过烤兔腿,手指碰到兔腿的瞬间,他的目光还留在无情身上。见无情接过烤兔腿——无情确实接了过来——智小二眼底漫起一股寒意。
然后无情把兔腿往他的方向递过来了,那股寒意又褪去了。
“你不肯吃嘛?”
姬摇花见无情把自己给的兔腿推了出去,看上去有些难过。她的眉眼微垂,嘴角的弧度落了几分,声音轻下来,像被风吹散的烟。
“姬姑娘,请恕在下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为什么?”姬摇花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他。
“我已有未婚妻了。”
无情选择以最直接的方式打消姬摇花对他的想法,他不想参与到姬摇花和智小二之间,三个人的故事太拥挤了,请不要为难他,他不想加入。
虽然他和栖梧还没有正式定亲,但赐婚圣旨都到手了,总不能出意外了吧。
“未婚妻?”智小二比姬摇花先给出反应,而且关注的点还挺奇怪,“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无情没准备正面回应他。
“我以为你们都清楚。”他的语气很淡,“毕竟……那晚屋顶人很多,扒窗户的人也不少。”
真当他们什么都没发现嘛,他和栖梧只是不想说而已,他们的人生不需要那么多的观众。
第二天,神侯府的"观众"们就集体风寒了。
冷血连早饭都没来吃,估计是受的刺激不小,还让人往他居住的"大楼"前移栽了几棵桃树。
——这是准备新年招新桃花?
那晚?
智小二的眼珠子转了转,开始回忆。
想到了!
意识到自己被当事人抓包,智小二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你已有未婚妻了嘛。”姬摇花的笑容骤然勉强起来,那勉强很淡,淡到不是有心人根本看不出来,可她的唇角确实往下沉了半寸,眼底有什么光暗了一瞬。
“那就不打扰你了。”说罢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融进夜色里,火光只照到她肩头,照不到她脚下的路。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与方才走过来时一样从容,可不知为何,就是比来时单薄了几分。
“你不跟上去嘛?”无情向智小二问道,这时候可是一个好机会。
这个问题一出,无情便看见智小二沉下脸来。
他脸上那点方才因为回忆而生的窘迫、因为无情的坦白而生的意外,统统不见了。像一层被风吹散的浮云,底下露出来的,是一整片阴沉的天空。
手中的两块兔肉被他扔进了火堆里。
火苗被油脂一激,腾地窜高了一截,发出噼啪的炸响。油花溅出来,落在青石上,烫出几缕白烟。
“不该问的别多问!”
第二日,一伙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拔营起寨,前往北城。
果不其然,在北城遭到了伏击,“魔头”薛狐悲和薛狐悲手下的“修罗四妖”就等在城内。
薛狐悲等人想趁着他们入城这个时机伏击他们,而他们也想借助这个机会打一波反击。
不过他们着实低估了敌人的狠辣,对方竟然在墙头备上了煮开的热油,准备往下泼他们。
幸好无情反应及时,用暗器杀死了提油桶的两个大汉,才免去了他们被油炸的风险。
一行人与"修罗三妖"展开搏杀。
一场混战在舞阳城的城头展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智小二不敢放松警惕。
整场战斗中,他不仅要对付敌人,还得抽空提防姬摇花。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扫过她的方向。她的剑在对付敌人,她没有异动。她还在帮他们,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紧张。
他不敢确定这个“魔姑”会何时发难。
要么是没到时候,要么她就是在演一场更大的戏。
最后一个敌人被他劈翻在地,智小二踩住对方的胸口,低头确认对方已经没了气息。
他直起身来,环顾四周。
没有无情也没有那顶轿子。
“无情呢?人?”
“无情大捕头去追薛狐悲了!”一个剑童的声音传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另一头,无情已经将薛狐悲撵到了悬崖上。
自知无路可退的薛狐悲索性拄杖而立:“无情,有种你就滚出来,咱们决一死战!”
无情竟似有一丝激动,“我问你,十六年前,江苏淮阴城白瀑村,有一个人叫盛鼎天,又叫盛榜眼,江湖人称‘文武榜眼’,你认识不认识?”
他认出了薛狐悲。
十六年了,他一直在找,一直在查,一直没有放弃。
薛狐悲一呆,喃喃地道:“盛榜眼,盛榜眼……他是不是有个老婆叫‘玉女穿梭’甄绣衣?”
无情道:“不错。”
薛狐悲仰天长笑道:“不错,那时我已出道十多年,也不见得有什么人敢惹我——有个弟兄在白瀑村外干件好事,她看见了,就用针绣瞎了他一只眼睛!不过,后来我连同了十二位好手,把她全家奸的奸、杀的杀,一个也不留——”说到这里,发出一阵笑声:“你是盛鼎天、甄绣衣的什么人?”
无情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说出来:“我是他的儿子。”
薛狐悲一呆道:“事前我们已打听清楚:盛家不就只有一个儿子吗?”
无情冷冷地道:“不错。”
薛狐悲道:“但那小孩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已下了毒手,并放了把大火。”
无情道:“我也记得,不过我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