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狐悲正是那十三个人之一,也是打断他双腿的人。
那一年他才六岁,那一年他家破人亡,那一年他的腿被人硬生生折断,扔在火海里,靠着一双手爬了出来,直到世叔发现了他。
薛狐悲先是恍然随即大惊:“你的腿……不可能,你的腿是我亲手打断的,怎么可能恢复。”
无情无情地道:“蒙你所赐,做了十六年的残废,近日才得以康复。”
薛狐悲狂笑而道:“我道是谁,原来老相好的到了。”
无情点点头道:“不错,所以今日我们两人,必定只有一人能下山去。”
薛狐悲笑声一停,目光闪动道:“一定?”
无情声音像一块冷铁:“一定。”
薛狐悲忽喝道:“那便一定是你!”
话未说完,拐杖已横扫了出去。
他曾用拐杖刺入轿,也曾由上而下力碰向轿,亦曾以旋转的拐杖投入轿中,但都不成功。
他这一下横扫,是立心要以盖世神力,把轿子横扫成片。
把无情也扫成两片!
无情自双腿和筋脉修复后就开始苦练内功和剑法,可他也没有放弃他的轿子。因为这顶轿子既是他的战友,也是他的恩人,甚至是他的家。
轿子内外上下机括暗器,无不是他亲手精心制作的,亲手雕的。记得有一次在昆仑绝顶上,他受到五十三名□□中人的攻击,但这五十三人,没有一人能冲过这顶轿子的防卫线。之后人都倒下了,轿子依然屹立。
现在的无情,再加上这顶轿子,更是如虎添翼。
薛狐悲一面出手,一面注意着轿中人的暗器,一面注意着杠木的动静,他适才就在杠木上吃过大亏,故而他选择侧面横扫。
杠木没有动静,轿侧却有。轿侧的两处,忽然开了两个洞,伸出了两柄钩子,钩子及时扣住了拐杖。
薛狐悲一惊,连忙一扯,钩子紧扣不脱,情急之下用力一拔,轿子给他一手掀起,但钩子仍不松脱。
薛狐悲不是不知道这时候弃杖最明智:可是他也知道,一旦弃了杖,他的“惊天动地疯魔杖法”也就完了。
就在这时,轿子的杠木上射出三点红光。
薛狐悲仍不肯放弃拐杖,他铁袖一卷,三点红光全飞入他的袖中。
但就在他用袖一遮之际,轿中人无情便已出手了。
七点蓝光,自他手中急奔薛狐悲身上七大要穴!
薛狐悲马上发觉,但在此时,他的袖子竟然起火了。
那三点红光竟是火磷弹!
此时要避,都已来不及了!薛狐悲只得全力后退,他后退得快,蓝芒也追得快。
可薛狐悲却忘了身后是悬崖,随着一声惨叫,那七点蓝光自他头顶上划过,而薛狐悲像一团火球似的沉下去了。
惨叫声回响在谷壁之间回荡,久久不绝于耳。
一只苍白的手,慢慢掀开了垂帘。
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却暖不了他的脸色。
无情在沉思着,不知是悲哀,还是在高兴。
他看了一会儿,风从谷底灌上来,卷着他的衣角,翻动着帘布。他坐回轿中,放下了垂帘。
“走吧。”他对自己说。
他驱动着轿子转了方向,准备回北城。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啸。
一道巨大的影子从悬崖下窜出,金褐色的羽毛在日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双翼展开如扇,拍打着山风,带起一阵强劲的气流。金雕的背上半蹲着一个红发女子,火红的头发被山风吹得翻飞如旗,发尾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
她在笑,笑得张扬、灿烂。笑得他的心,都暖洋洋的。
"大捕头,有没有想我啊!"
无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伸出了手,对她张开了手。
栖梧自雕身背上跃下,她没有用轻功,她只是跳。像一只从树枝上扑下来的猫,把自己整个人扔向他,笃定他一定会接住
。而他也确实接住了。他的手臂稳稳地接住她的腰,她的重量落进他的怀里,带着山风的凉、日光的暖,无情觉得自己接住了这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
金雕不满地嚎叫了一声。
无情这才发现金雕的爪子上抓着一个人。
正是刚刚被打下悬崖的薛狐悲。
他还在挣扎。
整个人被金雕的爪子攥在手心里,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田鼠,四肢在空中无力地扑腾。他的肩头还在流血,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还挂着一点老江湖最后的硬气。
“我刚刚看见他挂在崖壁的树上,”栖梧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顺手把他抓上来了。”
无情越过栖梧,对金雕下达命令。
“赫利,把人放下!”
金雕松了爪。
薛狐悲被重重扔在地上。
金雕的爪子握力非凡,薛狐悲本身又上了年纪,被不知轻重地握在手心这么久,肋骨更是断了两根。落地还来不及哀嚎,就被无情封住了身体的几处大穴。
“说吧,你的同伙,剩余的十二个人都是谁?”
无情的脸一如既往地冷,只是栖梧更能感到他身上的压抑。那种压抑藏在绷紧的肩线里,藏在放低的呼吸里,藏在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里。
“你以为我会说?”薛狐悲冷笑道。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却还硬着。
“抱歉,”栖梧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尖上的羽毛,“你刚刚和大捕头说的,我都听见了。我没大捕头那么好的脾气。”
她出腿飞快,蜻蜓点水般轮流点在了薛狐悲的双膝上。
骨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双膝以下,俱碎。
薛狐悲发出惨痛的叫声。
那叫声撕心裂肺,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一个武功高强之人被打断了双腿,都疼痛得大喊大叫。可想而知,那时才六岁的无情,得有多疼。
栖梧蹲下来,“我选择打断你的腿。”
她的语气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替无情出头的愤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打断了他的腿,那我就打断你的腿。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
薛狐悲的嚎叫渐渐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最终定格在无情脸上。
“我说……我说!”
事实证明,薛狐悲没有无情的毅力和硬气,很快就选择招供。
“我不知道!大人吩咐,未到时候,我等十三人间不得互相通话,互报姓名,否则不付分文,不授绝技……”
栖梧和无情对视一眼。
——"大人吩咐"。
果然,这十三凶徒上面,还有人!
真实身份不清楚,那武功路数总该知道的。”
“我想不起来了。”薛狐悲大口喘着粗气,不知是真想不起来了,还是想以此作为筹码讨价还价。
无情和栖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把人绑起来,带回北城再说。
两人同乘一轿。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头的山风。两人挨得很近,栖梧靠在无情肩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膝头,另一只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手指扣着手指。
轿子迅速前进,见无情心情不佳,栖梧便想方设法地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别去想那些难过的事情。
“关于我的腿,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无情骤然开口。
他的腿,是托她的关系才治好的。连同这副身子一起。她却没有问过一句。刚认识时是,下了海里也是。
栖梧正贴着无情撒娇,她的双手搂着无情的脖子,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脑袋更是贴着无情的脖子和耳朵蹭来蹭去,像一只猫在用脑袋在他的领地里打下自己的标记。她的鼻尖蹭过他的下颌,蹭过他的耳垂,最后停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温温热热地落在他的皮肤上。
“话本里说,你的腿是幼年被歹人所伤。再详细的,就没有了。”
无情:……
——差点忘了,她是先看的话本,才喜欢的本人!
“你想听一听我的故事吗?”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栖梧将额头贴上了他的额头。
“如果说出来能让你心里好受些,我就听。”
她的声音也很轻,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拂着他的嘴唇。她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把额头贴着他,安安静静地等着。
栖梧在无情之前也谈过恋爱。
她知道一个年轻有为的男人,在爱人面前是绝不想露出脆弱的一面的。他们有自己的自尊,强烈的自尊心,使得他们希望自己在爱人面前永远是坚强、可靠的形象。
也正因如此,那偶尔流露出的一点脆弱,才着实更让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