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里静静倾听的冯紫英，边听圣旨边感叹，当今虽然没有义忠亲王的仁厚之名，但行起事来表面上倒比义忠亲王和太上皇都大方。

听听人家圣旨里对林如海的夸赞，一点都不吝啬笔墨，不了解的还以为林如海不止是位巡盐御史，整个江南都靠他一个人撑着。

还有这“维扬伯”是怎么回事，太上皇竟然同意皇帝直接抢夺人心吗？

直到听到“于京中赐维扬伯府一座，以做维扬伯荣养之所，全维扬伯与太上皇君臣之心”，冯紫英才忍不住冷笑一声。

捧得再高又如何，一句荣养便去了林如海巡盐御史之职，日后便是身子养好了，焉能再有起复之日？

外头林黛玉已经高呼万岁，欲起身接旨时，被王公公唤住：“林姑娘且慢，皇后娘娘也有懿旨给您。”

皇后的懿旨显然是在皇帝的旨意之后拟的，用词比圣旨还要华丽些，冯紫英没耐烦记那些辞藻，只听最实际的内容：

“……林氏女孝感动天，着封维扬县主，食邑百户。”

冯紫英好悬没笑出声来，刚夸皇帝大方，结果他就整这么一出——一般郡王之女才能封县主，哪怕林如海已受封维扬伯，林黛玉也不够格封县主，着实出乎冯紫英意料之外，算是皇帝的大方处。

可一般县主食邑三百户，当然也可以没有，只有县主空名，甚至不受宠的郡王之女，只有县主之名而无封号。

可皇后懿旨里，林黛玉不仅有封号还有食邑，显见得当今是想得个厚待臣子之名，那何防将食邑给全？世人谁不知道，县主们的食邑就是个虚数，真正能到手的收益，达到一成就不错。

最得看重的，就是那个名衔。

偏偏皇帝大方得抠抠搜搜，给食邑又不给全，做戏做得太过敷衍。

别问冯紫英怎么知道懿旨是皇帝的意思，而不是按太上皇思路来的，就看贾代善虽然被义忠亲王下马前反咬一口，太上皇还是认下了他的救驾之功，至今让宁荣两府挂着国公府的匾额，便知太上皇的帝王之术，当今还远没学到家呢。

冯紫英在这里腹诽，林黛玉那里已经激动得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称颂皇后娘娘千岁，再拜谢太上皇与当今恩典，把一个小姑娘乍得封号后，不可置信的喜悦，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管是太上皇派来的高公公，还是当今派的王公公，都对林黛玉的态度十分满意——这才是不满十岁小姑娘该有的反应嘛，老是跟个大人似的喜怒不形于色，年岁再小，林家也留不住她。

只有刘安觉得林黛玉的反应，和他印象中不为外物所侵的小姑娘不太一致，可天使们都表示满意，他也不敢节外生枝——来的可有太上皇信重的高公公，他这个当今的心腹，还是别惹他注意的好。

何况，林如海真要荣养，来接他巡盐御史职位的，只能是当今的人，可以在扬州与他互为犄角，总好过他自己在扬州单打独斗。

可要交接巡盐御史的差事、何日能交接、交接到何种程度，全在林如海一念之间，没听说前些日子，太上皇的秘使煊煊赫赫来扬州，最终阴着一张脸离开？

一行人很快来到林如海养病的院子，但见院内几丛修竹虽寒冬而不萎，两树腊梅临西风而含娇。可惜修竹迎雪，自带三分寒意，腊梅半绽，独得十成药香。

“不知如今为林伯爷诊脉的，是哪位大夫，今日可在府上？”高公公和颜悦色地问林黛玉。

林黛玉便望向老管家，老管家躬身上前答道：“给我家大人、哦、伯爷调理的，是前太医院副院正邓靖邓大夫。因我家老爷今日又有些发热，恰好请过府来调整药方。”

两个一直明争暗斗的太监对视一眼，对林如海伤重之事信到了八分——邓靖其人，在太医院的时候有一个外号邓老倔，最是有一说一的人。从各宫娘娘到王公大臣，谁也别想借他手做假，更别指望他给开平安方。

也是因这份倔强，邓靖的医术盖过全太医院的太医，却只做了副院正，又因前两年给太上皇调理身子时，说话太实冲撞了太上皇，直接被罢官回乡。

连太上皇都不肯讨好的人，不可能帮着林如海夸大伤情。

林如海的情况的确如两位天使所料，虽然被照料的人强行唤醒，眼睛里全无神采不说，脸上没有多少肉，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是又急又快。

得知两位天使来意，林如海早示意服侍的人扶他起身，可扶了两次，哪里能扶得起？高公公抢先一步制止了他再次挣扎起身的动作：“伯爷养身子要紧，万不可拘此虚礼。”

林如海闻他所言，胳膊一下卸了力气，只在枕上磕头：“老臣谢太上皇、皇上恩典，谢两位天使体恤。”表面是回应高公公的体恤，可眼神却不时扫过王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