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依偎着幻象蔚天、一字一句捡回过往的同一时刻，外面，李慕月悄悄抹去了一把冷汗。

护灵阵忽然失效，是谁的意思，不用猜。他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以为夏鸣已经被蛊惑，正心甘情愿地承接那些虚假的记忆，好在，一阵金光紧跟其后罩住了她的光团。

那层金光与仙器的气息在房间里略显扎眼，他正准备冒险再进一次，金光就迅速淡了下去，气息也重新变回夏鸣独有的、干净的魂息。

不管这变化因何而起，总归是好事，毕竟仙器的隐蔽与守护，远在护灵阵之上。

李慕月松了口气，这才发觉掌心全是汗。他悄悄将手擦干，按砚尘记忆里的模样，在房中无声巡走，还时不时靠近夏鸣，用饱含珍爱的目光凝视片刻，恰到好处地低声说一句：“鸣溪小姐，请快些回到我身边。”

扮一个痴汉对他来说不算难，反正夏鸣还没醒。

唯一棘手的是，夏鸣偶尔会无意识地贴过来，那层毛茸茸的光面几乎蹭到他脸上。他只能顺着砚尘的人设，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抬手轻柔地抚摸回去。

李慕月带孩子的经验不少，却从没接触过噬心兽幼崽。这团圆滚滚的魂光和人类孩童的肌肤完全不同，入手温软，毛茸茸的，多摸几下竟有些停不下来。难不成他自己原形摸起来也是这个手感？早知道从前就变来试试了。

他一面胡思乱想，一面不停揉着这只夏鸣团子，时间很快滑了过去。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李慕月立刻收回手，站得端端正正。九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在做什么？”

“在看护鸣溪小姐。欢迎回来，九月小姐。”

李慕月一板一眼地行完礼，抬起眼。浓重的血腥气从九月身上扑面而来，可她的衣袍干干净净，找不到半点血迹。

九月面无表情，径直走到夏鸣床边坐下，伸出手。夏鸣的光团缓缓闪着温暖的光，轻轻靠过来，暖了她的指尖。

她面上一直紧绷的表情，在这一瞬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九月咬着唇，眼眶泛红，一道金色花风平地旋起，将李慕月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这个反应……李慕月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当年他被九歌折磨到身心俱碎的时候，也是这样，真难为她撑了这么多年。

金花屏障之内，九月小心翼翼地圈住那团光，把脸埋进那片温暖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为什么要回来……”她喃喃着，像在问夏鸣，也像在问自己，“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的。”

光团不会说话，却探出两条柔软的光带，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温软的、包容一切的触感覆上来，九月怔住，满腔悲恸顿时散了大半。

“你醒了？”她试探着问。

夏鸣还是那副在蛋床里缓缓闪烁的模样，不答，也不抗拒。九月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揉了两把团子，低声道：“等你醒了，我再教你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不多时她便直起腰，散了那层花风，脸上重新挂回那副懒洋洋的神情，问：“林殿主又给她灌了什么？”

李慕月拱手答道：“应是与您们相处的记忆，鸣溪小姐再大一些时的。”

“难怪，都肯让我碰了。”九月了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夏鸣，零零碎碎又问了些话：喂了多少魂食、有没有异常。李慕月一一答了，她点点头，看上去不甚在意，心里却像在掂量着什么。

沉默良久，她忽然从袖中摸出一颗漆黑的心脏，那东西仍在有力地搏动，每跳一下便散出一缕黑气。

李慕月从未见过此物，本能地察觉到危险，顾不得僭越便开了口：“九月小姐，这是什么？”

“恶念的结晶。用提炼出的贪嗔痴凝聚而成，能催发服用者心底的欲望。”九月捏着那颗黑心，目光落在夏鸣身上，还真解释起来，“单靠那些虚构的记忆，恐怕不够让鸣溪真正适应这里。她要是没有践踏别人的觉悟，迟早撑不下去。”

“所以您打算把这个喂给鸣溪小姐？”李慕月拼命压着眉头，不敢露出半分反对的神色。

“她既然回来了，九歌大人就不会放她走。姓蔚的看样子也没打算伸手，往后鸣溪只能靠自己。”

姓蔚的早就破了他的幻戏台，此刻怕是正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赶呢！李慕月急得心里冒火，偏偏一个字也不能往外倒。他搜肠刮肚，总算找出一个站得住脚的说法：“依我的浅见，一步步来是否更妥当些？鸣溪小姐眼下正接受记忆洗炼，若这时心境骤然翻转，谁也不好说会出什么意外。不如等她醒了，再循序渐进，慢慢扭转她的心性。”

九月没有立刻应声，眯起眼，视线在他脸上慢慢扫过。李慕月垂下眼帘，姿态愈发恭顺，后背却绷得死紧。

片刻，她收回目光，点点头：“也有道理。”说罢将那颗黑心塞回袖中，“那就等她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