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单说读书,你是不怕的。那些诗文对子,素来也不见你漏短。不外乎不愿作那场上词,自己在舅舅跟前没答好,怎么还说嘴到我这边?”黛玉并不肯叫他将自己抬高起来,是以只笑道:“若要说是因着几句话的缘故——我和那许多人都说过话,今年皇榜上的状元岂不是要排不开?”
宝玉闻言,却是喜上眼前。他只听前一句话语,便更觉得他林妹妹字字都在他心坎。只是正要再热乎几句,偏是外面小丫鬟来更换新茶新果,撩开门笼,正是一股冷风钻将进来。
此间热闹,冷风进不来。外面倒是被激出几声含嗔的嬉笑,黄鹂莺雀一般,更叫宝玉笑眯了眼。
湘云自觉大家都在一处,看不惯他只捉着一处粘糊。眼见宝玉总算住口,自个便倚着宝钗的膀子,笑道:“要说巧,还得是宝姐姐那边的鸟儿巧。好姐姐,我今儿来得晚些,还没先到你那边——上回见了一笼鸟儿可漂亮,待会能不能还上那边看一遭?”
“你还惦记着,那便是鸟儿灵巧。只你说要去看,却是很不巧。”宝钗闻言,自己面上又显露出些歉疚的笑:“上回与你展示,家里的丫头生了顽心。你看过便走,她们倒是在后面玩上——一没留神竟是飞了去,到今儿都还没找到。”
“现今都还没找到?”湘云一惊,又晓得那鸟儿原要送去与世子作贺礼。心中思量是自己当时嚷嚷着要看,如今遗失,却也是一番愧疚浮上心来。
她本是潇洒活泛的姑娘,端在此类事上又有一副柔嫩心眼。一时闭上唇齿,又去窥看宝钗。只度量她眉梢眼角,不知自己是不是讨了人家的嫌。
宝钗这会依旧是和方才一样的笑脸,微微点一点头,却不再提那鸟儿。
可因着这一事坐立不安的不止湘云,迎春却也将这一番话听在耳朵里。她虽没见过那鸟雀,可霁童却还时时留在这边。
她早早与黛玉说好,暂且将霁童留在她这边的房里面。可是霁童在外面野惯了,平白几日不出去,自个也顶腻烦。她在迎春这边不闹腾,只是趁着众人安睡时在院子里溜几圈。迎春一来心疼霁童,二来也怀揣一副侥幸,只道霁童乖觉,应当不会叫人为难。
然不知怎么,听着她们议论,迎春的心里反倒更颤颤着不安。她的眼前隐约又映衬着那副场景——却是人家将霁童打杀了去,她在旁边连句哭腔都不敢。
身子一哆嗦,正撞上惜春的眼。迎春连忙作无事般靠在一边,只听着众人嬉闹闲谈。
她素来温柔少言,旁人便也不觉稀罕。只黛玉留心着这边,见迎春眉宇间似有郁色,,便支起身子,借着桌几遮掩去摸她的指尖。
一点温暖自指上流到心尖,迎春恍惚着冲黛玉笑一笑,却不知能有何言。黛玉一时看得发怔,只觉得仿佛是一池春水乍破凄楚,积年的冰晶都在这冬雪消融的时候涌现出来。
恰又此时,宝玉发出一阵朗笑。
“这是谁兴的事?瓜果本就自带一股清甜气,再摆上糖碟,可不是画蛇添足,让人腻味么!”
“偏你是坏人——人家正吃喝着高兴,你就留心这话给谁听去——”
又是一番笑闹,黛玉再看,迎春那番怆然俨然沉到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