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人味了。”
时亦儒上下打量了一番褪掉疏远冷硬后被淡淡的温柔和自洽包围着的傅危止,他三两步放下病人大礼包,直来直往惯了的性子不允许他含糊又客套的与人寒暄——
尤其这个人还是六年没联系但从小长到大根本斩不断藕丝的好友。
时亦儒单手插兜,一指门外,贴心的用气音道:
“出去聊?”
“出去聊。”
傅危止往关山月的玻璃杯里接好热水,他低头从袋子里的药盒仔仔细细把胶囊和药片分拣好放到顺手的一方,一抬眸,又用陈述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时亦儒的话。
十分钟后。
VIP楼层的休息区。
好不容易偷个闲的邵辰一手提着给时亦儒买的果茶,一手端着自己的咖啡绕着傅危止嘚瑟的转了圈,这才敞开腿往单人沙发上一瘫,把冰手的奶茶丢到时亦儒怀里,不由自主的感慨道:
“真不容易啊,上次看你俩坐在一起,还是六年前。”
“砰。”
吸管插破封膜的声音格外清脆。
这么多年,快三十的时亦儒不止冻龄似的长得跟个小孩,年轻时候的口味也没变,喜欢酸甜。
他叼着吸管吞了口冰冰凉的果肉,不轻不重的踹了脚大喇喇的邵辰,闷着声音说:
“只是没见面,又不是没联系,大惊小怪。”
“嗷!”
邵辰蓦地睁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腾的坐直了身子,他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对一边半天不说话的傅危止扬扬脑袋:
“老大,说句话呀,场合对味了人不对味啊,不要少了我们开心果文书和季砚那个炮仗你俩就死气沉沉的,你前段时间不是还说要把时亦儒的研发团队挖回去配备给嫂子的车队吗?”
“昂?”
时亦儒皱眉,他咬着吸管,冷淡的眉眼看不出多余的表情,却在傅危止完全没打算迂回的点头后,轻轻一笑喃喃自语道:
“我还以为你仗着华拓掌权人的身份,想体恤我这种又沦落到挤进别家车队研发部门的可怜虫,帮我们这些好歹也是威利克斯毕业的悲惨人士们安排个体面稳定的工作呢。”
“占了一半。”
傅危止随意一笑,肯定了他的说法:
“音速缺研发团队,他们需要跟上别家车队的硬件配备。”
时亦儒回想起刚才窝在被子里的那一小团,不禁耸了耸肩膀,哂笑调侃道:
“说实话盛炽,我没想到你还会接触赛车。”
傅危止一摊手,语气淡淡的:
“你不也是。”
“人总得吃饭,没有什么恐惧能战胜饥饿了,我胆小怕事,但我不想死,这是人求生的本能。”
时亦儒放下果茶,他枕着交叠的两手,目光盯着天花板声音一沉说:
“你开的价确实很让我心动,但你帮你家小丫头挖我不还是进车队,与其回国人生地不熟的全得重新开始,我还不如守着我的一亩三分地乐得清闲。”
“亦儒。”
傅危止十指交叉,视线轻垂的瞄住他的侧脸,声音温润的叫他:
“我觉得,你可能存在些理解的偏差。”
不等时亦儒做出什么回应,傅危止缓缓吸了半口气,嘴角露了个笑:
“我投资音速,不是因为我爱人的原因,当然,我少不了想帮她这位创始人将这个当年只有几个孩子撑起来的车队变得更好、让更多人去发现、看见、了解,但更多的一部分,是我从他们车队找到了国内,甚至其他国外老牌车队里欠缺和没有的东西。”
“什么?”
邵辰挠了挠头,一口闷掉被子里三分之一的咖啡,爽快的喟叹一声后又疑惑道:
“车队不就是那么几个构成,嫂子参加的这届维里亚以薇拽着我看了遍,要我说确实不错,可惜就可惜在硬件配备上和别家有投资的不能比,那群小家伙撑到现在,比别人不缺什么已经很不错了,他们还能多啥呀。”
“凝聚力和韧劲。”
傅危止毫不犹豫的抛出两个词。
末了他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放松身体,语意还算客观,语气早多了谈及关山月按耐不住的浅浅骄傲和开心:
“不谈其他,蔷薇在缺少领航员的劣势条件之下,还能凭借自身韧劲去挑战所有车手谈及色变的C道就已经很厉害了。她第一个冲入汇合点,你以为她不想冲这个第一吗?但她很会审时度势,与其争一个在另外两个还保留一次增压优势下的车手有一定概率超过她的第一,她把这个机会让给了队友。这些反而是哪怕定好战术但坐进驾驶位后一些抛之不顾的车手和车队欠缺的东西。所以我不觉得,我一时的决定,是在用钱为我的热爱买单。”
气氛随着傅危止落下的最后一个字陷入久久的宁静。
时亦儒抱着果茶又吸了口,他没捡着傅危止的这些话回复,反倒另辟蹊径,扯了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所以呢,我需要为你家小丫头符合了你对一个车手理想的预期而感到激动和开心吗?”
“盛炽。”
时亦儒六年后第一次回视傅危止的目光——
那双清澈但泛不起任何波澜的眸子仿佛转着一个失去了所有心气只等养老的晚年人。
他也那么叫他,语气没了任何调笑的意味,只剩下冰冷和认真: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去哪个车队,或者换份别的工作,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只是祈求在接下来胜任的岗位里,不要再像六年前一样犯那种让我后悔一辈子的低级错误。我和你不一样盛炽,你是那场车祸的受害者,文书的死和你的伤,都是我这个刽子手亲自递上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