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辰叹了口气,他压下眼眶的泛酸,动手拍了拍时亦儒微微蜷缩的肩膀,咖啡过喉的苦涩感慢慢充斥了整个口腔:
“别这么说,小儒,那场车祸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们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不是吗?后来不也查清楚了,但又能怎么样的,那毕竟是阿炽的哥哥,他能不顾手足情深下了死手,我们总不能,让盛炽也变成那样冷血杀兄的人吧。”
“可是——”
时亦儒低头俯身,将一整个脑袋埋进臂弯里,豆大的泪水倏地便从绯红的眼眶砸入地板:
“如果我再多检查一次,就那么一次,文书也不会死了。你知道吗,他真的好狠心,六年来甚至都埋怨到从来没出现在我的梦里。唯一一次鬼压床的午睡,我好像看到了他站在我的床边,用那种祈求渴求却没有一点办法的无助眼神冷漠的盯着我,当时我就想和他一起去了算了,他连想带我一起走的这点念想,也狠心的没施舍给我。”
“可是亦儒,文书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傅危止两指捻住纸巾袋,轻轻移到时亦儒面前,视线瞥开,思绪拉的很长很长: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但不是找我叙旧,话里话外我删删减减提炼后,就三个字,‘时亦儒’。”
旁边肩膀抽动的时亦儒垂在两臂间的眸光动了动,他不再无声的抽泣,仿佛用来发泄情绪的这点声音,也会挡住思念了已久的人借住好友的嘴巴传递给他的音讯。
傅危止没让他多等,他稍稍弯腰凑近了点,喉结一滚低声道:
“他说,六年来时亦儒不争气的没有一点长进。想他干嘛,思念是埋在心底说给自己听的,挂在脸上一得不到陌生人的同情,二又让像傻瓜一样的自己时刻提醒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难过的要死,有什么用呢,既然结局改变不了,那就让这个糟糕透顶的结局变得让人捉摸不透或者更糟糕好了。时亦儒是时亦儒,他可以是替文书而活的时亦儒,他也可以是带着那抹思念继续过好自己生活的时亦儒,但他绝对不能是忘掉了自己名字和曾经的时亦儒。”
半晌后,闷头抽了好几张纸巾擦掉狼狈的时亦儒挤了声干巴巴的笑,然后他抬起脑袋,用明明已经肯定这就是文书能说出这番话的眼睛看向傅危止,语气确实傲娇的半信半疑:
“盛炽,你要是假传圣旨,我真的会不理你一辈子。”
傅危止淡定的神色看不出一丝多余的表情,他低低一笑,目光诚挚道:
“你要是相信,今晚会睡一个梦里有他的觉。”
时亦儒没说话。
直到他缓和掉眼角汹涌而上的酸涩,喉头就着钝感吞掉嘴里为数不多的酸甜后,他猛地吸了吸气,神情多了点让人几乎察觉不到的轻松:
“我谢谢你的安慰,但跳槽不止是我一个人就能拿定主意的。我今天能来,就代表我只差一个说服我、说服我团队的理由,盛炽——”
时亦儒抬头看他。
那种似乎被升温后破开坚冰的眸光就那么静静的看着随和又温顺的傅危止,再次出口的话虽然仍是冰冷的腔调,却多了抹淡淡的希冀:
“我想争气,我想变成文书嘴里替他活下去的时亦儒,所以,请让我看到他们的不同!”
-
七月底。
骄阳似火。
当炽烈烧人的太阳驱开一早便占据了整个山头的浓云露出远处群鸟掠过的澄净蓝天,蜿蜒盘踞在整片青山灰石的赛道当即此起彼伏的炸出几声赛车冲线的轰鸣。
Apex俱乐部坐落在绵延起伏的山里。
“这里不只是一个用来组建参与赛车竞技车队的俱乐部。”
Apex主理人史密斯先生亲自带领新入队的首发车手从VIP通道入内。
他蓦地持手驻足在足矣欣赏整片山间风景且承载着连接两大标志性建筑的玻璃通道中间,展手向身边金发碧瞳的混血青年示意右边休息室里各得其所的游客,抿唇一笑看他道:
“我们拥有着一整个完整的私人跑道,这在俱乐部里是少有的。这里不对外开放,但会接待Apex入会的会员,给他们提供消遣娱乐的地方。我们俱乐部主打的就是随性,来自世界各地爱好赛车的朋友们每年的会员费已经足够俱乐部维持日常运营,所以在Apex的车手,不必把自己崩的太紧,我们唯一的要求就是在参与的比赛里排名不要太难看,这样才容易让我们更好的打造明星车手。”
闻此,Liam无所谓的耸耸肩,他跟在抬脚往休息室的史密斯先生身后,声音平淡道:
“Apex不缺钱,我也是。斯密斯先生应该知道,我刚和德区那边的前车队结束了一个糟糕的合约,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我跻身世界积分榜前一百的成绩很耀眼,但它也让我有了绝对能自我选择的资本。我什么都不缺,但您也知道,现在的个人车手太难发展了,我只是想找一个让我过得舒服的地方去享受未来比赛当中的每一个赛道而已,同样,我也希望史密斯先生嘴里随性的Apex符合我的预期。”
“我也是。”
史密斯一笑置之。
说话间,电梯下沉。
门开后,史密斯绅士的带着他坐在了一个视线极好的靠窗位置,自己则是友好的去尽地主之谊,迈步到点餐的吧台旁,选了几个Apex聘请的五星级大厨拿手的招牌菜。
Liam不为所动。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值得如此被人重视和对待。
他撑着脑袋,百无聊赖的瞟看山腰上越飞越远的赛车化成几个颜色不一的小点,就在这时,萦绕在耳边舒缓放松的音乐被一声清脆的电梯“叮”音截住尾声。
Liam下意识回头去看——
只见一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跨步踏入休息室,她不大的骨架藏在宽松的黑短袖和粉牛仔裤里,右手俏皮的转着裤子收紧腰身的装饰绳,再往上细看,少女鼻尖以上被粉色棒球帽收入帽檐之下,为数不多露出的含着棒棒糖的腮帮子,意外的让他有些眼熟。
但下一秒,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搭在了小姑娘瘦小的肩头,Liam几乎和骤然扬起漂亮小脸的关山月一起顺着那只胳膊上移到来人情绪淡淡又冷感浓颜的脸,他顿时轻疑呢喃:
“炽?”
傅危止左手插兜,右手指尖颇有频率的点了点身边人的肩头,随后难耐一笑,偏头对从看他出神的小姑娘小声道:
“蔷薇,老朋友。”
“嗯?”
关山月捻下糖棒,上挑后终于从帽檐下露出来的圆眼随着男人视线看去,眸光锁定到隔了一个对角早就注意到他俩的Liam后,她抿唇笑笑,捏着棒棒糖对青年礼貌的打招呼:
“嗨诶…”
就这么一声不咸不淡的客套,把窗边两人的攀谈变成了四个人叙旧。
傅危止对史密斯先生来说并不陌生,甚至能算得上多年以来还偶有联络的旧友。
当年的那场意外让这位闪耀在赛车巅峰的太阳蓦然陨落,的确让不少同行内知情人士感到十分惋惜,史密斯先生就是其中之一,更何况那时候,他还是作为一个看着傅危止一场比赛接一场比赛将数不清的荣耀和掌声纳入怀里后站上顶峰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