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周,全国各地小初高都收了假,暑期城市里三五一群的风景线瞬间消失,只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堪比人机的上班族顶着烈日穿梭在街头。
盛夏已过,早早立了秋,但江宁市气温仍高居不下。在室外待一小会儿,额间、后颈以及手心都热得冒汗,让人叫苦不堪。
年级主任母仲彪颇为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新学生,大热天气下站在身前的学生披散着长发,额前盖着厚重的刘海,几乎看不清楚她的眼睛;露出在外的皮肤可以说算得上苍白,消瘦的脸颊没挂二两肉,顶着这么厚重的发型竟然没出一点儿汗。
从小兜里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和人中冒出的汗,母仲彪极为不满新学生的仪容仪表,他鼻腔喷出一股热气,沉着声音:“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没一点的学生样,你等会儿去把头发扎起来;还有你那个刘海,放学后找个时间去理发店修理修理,遮住眼睛还怎么看得清黑板。听到了没?”
厚重刘海下那双眼睛淡淡看向浑身上下散发着燥气的教导主任,新学生也不知道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那张颜色极浅的唇紧紧抿着成一条直线,叫人分辨不出情绪。
转学来的新学生不是教导主任理想中的乖学生,问话两句都不会应一声,比闷葫芦还要闷。母仲彪重重叹了口气,要不是转校生的学习成绩实在优异,他也不想将人破格招收进他们江宁一中。
母仲彪摇摇头,挥手让转校生跟上,带着人往教学楼去报道。
江宁一中的校园绿化修缮得很好,从校园大门往教学楼走是一条宽阔的水泥大道,两侧绿化种满树叶挺阔的梧桐树还有四季常青的香樟,隔着一定间距里还有几棵桂花树藏在隐蔽的角落,每年十月左右花期到临,树上挂着金灿灿花蕾,顽皮的学生循着花香气味穿过廊道找过去折下一枝放进课桌兜里,就像是每年一度的彩蛋游戏,所有教务组的老师都知道会默许的活动。
折金桂,即高中。
母仲彪一路走一路给身后的转学生介绍学校环境,他来这个学校已经快二十年了,几乎日日月月都走着同一条路,闭上眼睛盲走都知道哪儿是哪儿。
转校生一路闷不吭声,落在母仲彪身后三步左右,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兴趣,也就没有将母仲彪的话听进去。
“你记住,走读生的时间和住校生一视同仁,早上七点四十到校参加早课,晚上上完最后一趟晚自习后放学,绝对不准许迟到早退。”
“丁也,你听到了吗?”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母仲彪只好无奈转过身去询问,他手上还拿着她的学生档案,提起来当作扇子扇走热气,牛皮纸壳档案哐哧哐哧地发出声音,两头较薄的位置随着母仲彪的动作起了褶皱。
丁也出神的思绪被拉回,她听得囫囵但也毫不在意,在母仲彪的注视下缓缓点头,她点头的幅度极小,若不认真注意很容易被忽视掉。
母仲彪顿时觉得头疼,看样子这个转校生除了学习成绩不错外没有其他的可取之处,沉默寡言的性子让人捉摸不定,这可比学校里的刺头还难对付。
为自己接下来两年的工作提前感到头疼,母仲彪抹了把脸深呼吸:“往这边走,先到教务处报道,待会儿你的班主任会来接你。”
顺着母仲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不远处是一栋新修没几年的大楼,需要穿过脚下这栋已经有些年头的老旧大楼。丁也方才隐约听到教务主任介绍,江宁一中有两栋教学楼,因为高三的特殊性特意和高一高二分开,老师校长办公室在新楼那边。
她现在踩着的是她未来一年的教学大楼,两侧回字形楼梯往上,总共有六层的高度。
刚才教务主任说她分去的是高二七班,好像就在二楼的某个位置。
水洗到泛白的帆布鞋跨过楼梯往外,一阵刺耳的铃声准时从楼上传来,教学楼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丁也头顶处就是走廊,她听见一阵混乱的脚步,有人往左跑有人向右行;她听见青春期变声的男生扯着破铜锣的嗓子不知道在鬼叫鬼嚎什么;她听见青春期的女孩三五一堆手臂撑着阳台面叽叽喳喳。
世界像一个巨大的布谷鸟闹钟,一到点就变得无比吵闹,丁也有些烦闷,她一点都不想参与进他们的热闹,她更想回到自己的安全屋,安静、独自地活着。
忽然,丁也听见了。
“屠滟,你快看!”头顶二楼的位置,女孩因为激动导致有些破音,她用力拍着身旁女孩的肩膀示意她往手指的方向看。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你一天看他三百多次还没看够吗?”被叫作屠滟的女生声音清甜,像公园里见过的彩色棉花糖,上面裹满糖精一看就知道很甜,丁也没吃过,但她猜想就是这样。
因为对棉花糖一样的声音产生了好奇,丁也抬起头循声望去。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她的长发,在暖黄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看上去柔软得像是她母亲衣柜中昂贵的绸缎;再往上是她的侧脸,皮肤白皙中带着健康红润的粉色,嘴唇应该涂了唇膏看起来亮亮的,她的鼻子小巧圆润,眼睛却又大又亮,像黑葡萄一样。
她在同身旁的女生打闹,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洁整齐的牙齿,在丁也的视线里能够清晰地看见两侧对称的虎牙。
丁也听见她说:“你每节课都拉着我往外跑看那个男生,我说还不如休息休息一下眼睛看看楼下的‘母老虎’。”
她声音放得轻,应该是怕被教导主任母仲彪听见,但丁也耳力很好,听得一清二楚。
说完屠滟与丁也的视线撞上,她反应过来心虚地捂住嘴,然后冲丁也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灵动。
丁也一愣,随后垂下头去,她很确定身前的教导主任什么都没有听见,毕竟他现在正忙着训斥前面不远处嬉笑打闹的两个男生。
“几班的?!一下课就打打闹闹,还有没有个学生样了?你们把学校当作菜市场了是吧!”母仲彪的声音一出,把两个学生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开腔,等到目送走了“母老虎”才捂着胸口叫了声“倒霉”。
托教务主任的福,丁也进了写着“仅限教师使用”的电梯,她这一路上收获的目光不比母仲彪少,路上遇上的学生都投来了好奇地打量。
教务处报道时母仲彪又絮叨了不少,他问丁也:“你父母怎么没来?这里有些资料需要他们签字确认。”
“他们没空。”丁也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是久病才愈的后遗症,比楼道里破铜锣嗓子的青春期男生好不到哪儿去。
“孩子的事情再忙总要腾出点时间来,这父母真是不负责。”母仲彪低声吐槽,他只好将手上的文件先交给丁也,让她带回去签好转学的资料再拿回来,“你明天交给班主任就行了。”
丁也木木地抱着文件,母仲彪才注意到眼前的转校生比一般女生都要高挑,只是她刚才走路时一直弓着背走在他身后才没注意到。
教导主任的职业病犯了,他抽出教条轻轻点在丁也肩膀处:“别弓着背,挺胸抬头才好看。”
丁也在教条触碰到她的瞬间下意识躲闪,身体倏然紧绷,藏在厚重刘海下的眸光像防备警戒的野狼死死盯着教导主任。
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丁也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了和教条的距离,然后缓慢地将身体挺直,母仲彪这才发觉她竟然比自己还要高小半脑袋,看起来差不多有一米七五。
“你这小姑娘长这么高?”母仲彪诧异。
“叩叩”
高二七班班主任王小惠走进来打了招呼:“母主任。”
“小惠,你来这正好。”母仲彪挥挥手让人走进,随即介绍起来,“这个就是转校生,叫丁也。她被安排进你们班级,这孩子成绩很好你不用担心,就是性格不太爱说话,你多照顾照顾。”
王小惠在听到成绩很好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回去,她带的班级成绩中等水平一直不温不火,要是突然给她塞个成绩差的孩子进来,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临到更年期开始有发福迹象的班主任才扶正了眼镜框架,框架又有顺着不存在鼻梁下滑的趋势,她冲年级主任笑了笑:“好的,都听领导安排。”
“我这没啥事了,你带她回去吧。”母仲彪吹了吹飘在表面的茶沫,忙碌了一上午终于能休息一会儿了。
王小惠走在前面,丁也抱着要签的资料跟在后面,她又托王小惠的福坐上了专用电梯。
王小惠也不太说话,特别是更年期开始后她时常觉得疲惫,一般非必要时候她都是沉着一张脸不开腔,用气势压倒那群不听话的小孩,问过丁也基本情况后,两个人异常沉默地走了一路。
还没有到下课的时间,但班主任总有点特殊权力,比如现在高二七班里英语老师正慷慨激昂时被迫叫停,班主任王小惠形式地叩了叩门就带着丁也走了进去。
“不好意思罗老师,今天有个转校生要到我们班上来,耽误两分钟哈。”
英文老师罗训尴尬笑笑走到讲台的角落,然后将小蜜蜂的按钮旋转至关闭。
王小惠清了清声音,眼神环视一圈,看到一两个不认真的学生狠狠瞪了过去,颇有种秋后问斩的气势:“同学们,这是我们班新加入的同学丁也,新同学成绩很好,大家要多向新同学学习,别一天吊儿郎当不学好。”
语言的魅力尽显于此,丁也一句话都还没说,班主任已经帮她拉了班级里一小半同学的仇恨。
不过,她并不在意。
后座一两个班级里的“老鼠屎”发出一声轻蔑地“切”声,声音不大,应该是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在班主任面前造次。
“那儿有个空位,你就先坐那吧。”说两分钟还真是两分钟,王小惠没让丁也自我介绍就安排了位置,然后随机抽选了一个不听课的刺头使唤去帮丁也拿书,刺头从丁也身边过的时候故意将她的桌子撞歪,腐朽的铁皮桌脚在水泥地板上划过一声刺耳的声音,惹得其他同学纷纷侧目。
丁也默默拉过课桌,她将教导主任给的文件塞进书包里,然后从中翻出一本已经用过一大半的草稿本,单手撑着耳后,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涂写;讲台上老师讲授的内容她早在高一就全部自学完毕,并不准确的发音传进耳朵让她昏昏欲睡。
丁也的位置还不错,虽然靠后但是靠着教室的窗户,偏头一扫就是学校里的彩蛋桂花树,九月初还没有盛开的时间,但已经有若有若无的香气通过风穿过窗户传来。
她的视线收回看向斜前方不远的位置,是那个声音像棉花糖一样的女生,她们分到了一个班。
丁也进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她,以略微俯视的角度看向她时,丁也发觉她的眉眼比之前瞧见的还要标准,像是造物主一笔一画细细打造,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已经藏不住那份耀眼。
她似乎不太喜欢英语课,细白的手腕撑着脑袋昏昏欲睡,见班主任进来了才将手收下去,两分钟的时间打了好几个哈欠泪眼朦胧的。
她的视线扫过丁也时愣住,然后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丁也一滞,不着痕迹地躲开,她的眼睛藏在刘海下,发愣时眨动的频率降低。
这节课时间过得很缓慢,丁也抬头看了好几次时间才熬到头,英语老师企图再拖两分钟将刚才耽误的时间补回来,下面一阵哀嚎闹着要去上厕所,罗老师才收拾好课本下了课。
“屠滟走,上厕所去!”一个短发的女生迅速扑过去,拉着还犯困的女孩往外,那个叫屠滟的女生刚一起身,身旁又有两三个人叫她。
“屠滟,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屠滟,下午体育课我们一组,你别忘记了!”
少女打着哈欠往外走,抬手往后比划一个“OK”的手势。
她的人缘,比丁也想象得要好,就这么个上厕所的工夫,临近走廊的窗外又来了两三个外班的人找她,得知她不在还将特意带来的零食托人放在她的课桌上。
丁也从来没见过人缘这么好的人,和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以她坐着的地方为中心,半径一米左右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围在各自的朋友身边,只有她那空无一人。
“喏,你的书。”刺头磨磨蹭蹭到下课了才将书抱了过来,隔着两个课桌的位置直接甩了过去,他恶劣地咧着嘴,似乎对丁也这个才见面的人就抱着不小的恶意。
红白色的语文书重重砸在丁也的课桌面上,其余十几本零零散散落在周围,大家循声回头看了一眼,又不关己事地回头继续没聊完的话题。
“火柴棍,帮你抱书你都不知道说谢谢吗?”刺头程星予一米八的个子立在丁也面前,他上下扫视丁也一圈,灵机一动取了个他自己觉得非常匹配的外号,又干又柴顶着个锅盖刘海不就是个火柴棍嘛。
丁也没理他,低头将一本本新书捡起来,她拍了拍上面落的灰,然后有强迫症似的一本本罗列对齐放进书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