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程星予觉得被落了面子,他气势汹汹走上前准备冲丁也发脾气。
“程星予你干嘛呢?”屠滟才从厕所回来,她的手上还沾着水,两手在胸侧随意甩甩,伸手接过离得最近同学递过来的纸巾,她道谢时声音也软软的,“谢谢。”
程星予挠挠头,有些无措地解释:“我帮她抱了书,她都不给我说声谢谢。”听起来声音还有些委屈。
屠滟看过去,新转来的学生风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从她的视线过去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们的头发差不多的长度,背部往下一寸的位置,只可惜她似乎不是很爱惜自己的头发,看上去干枯还有些营养不良的黄。
她坐着的时候背微微弯曲,有一种说不出的破败的气质,整个人被阴郁环绕着,让人不好亲近。
“小气鬼。”屠滟睨了程星予一眼,“我帮她说一声行了吧?谢谢程同学辛苦帮忙搬书啦。”
程星予脸颊微微发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是有点小气,窘迫地冲屠滟摆摆手:“算了,这点儿小事没啥。”
这点儿小插曲很快就过去,屠滟身边很快围上人来,叽叽喳喳不知道聊些什么,一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后还颇为留恋地离开,没有人关注丁也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她的周围好像有一堵空气墙,将她和同学不着痕迹地隔开。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无视她,屠滟在课余时回头看过丁也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嫌弃厌恶,好奇两字明晃晃地凸显。
丁也是吵闹中突出的沉默。
屠滟觉得丁也是一个有点“奇怪”的人,整整三节课的时间她的屁股就没从凳子上挪动过一下,连厕所都没有去,像是一棵树牢牢生长在椅子上;屠滟扫视丁也干净整洁与周遭繁乱形成鲜明对比的书桌,发觉她的东西少得可怜,连水杯都没有。
但她的注意力只短暂停留在丁也身上一瞬间,随后便有人拉着她去食堂吃饭,等再回到教室时早将这种好奇心抛之脑后了。
江宁中学中午时走读生也可以选择回家休息,但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太过短暂,刨去吃饭和上下学的时间,留给学生真正能休息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大多数的走读生都会选择不回家,在学校食堂囫囵吃一顿,然后回到教室趴在硬邦邦的桌面上小憩一会儿,再迎接漫长的下午。
正在长身体的高中生还没到点儿就已经蠢蠢欲动,铃声一响后桌的孩子以得天独厚的优势“咻”地蹿出教室后门,活像动物世界里饿了许久终于见到猎物的恶狼。
楼梯间“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到近,一窝蜂地冲向食堂。
丁也是在打铃后才开始慢吞吞收拾东西,将书本纸笔对齐放进书兜,他弯腰从书包里翻了翻,掏出一枚小巧的钥匙塞进兜里才往外去。
此刻,教学楼的人已经走光,教学楼变得异常安静。
丁也住的地方离江宁一中不算太远,走路来回路程四十分钟左右。
拐进老旧职工园区,丁也顺着狭小楼梯往上爬,六层楼的高度她爬得并不轻松。站在铁皮门前掏出钥匙往锁芯里怼,丁也伸着一只手扶着墙面抹下一手的白色粉末,唇微微张开喘着细长的气。
或许是老旧的铁皮门太过腐朽,潮湿的夏天又带来生锈的锁芯,丁也怼了好半天都没将门打开。
她还是没有太习惯来到江宁市以后的生活,以前的丁也并不需要带钥匙,伸出手指印在识别屏幕上大门轻轻松松就能打开。
好不容易将门打开,丁也走进小得可怜的客厅。这间房子拢共只有三十平,而她以前住的地方一个厕所就有四十几平。
狭小逼仄的房子被勉强分割成两室一厅,丁也的房间堆满了一堆没有用但房主舍不得丢弃的垃圾,瘦得只剩一片的丁也拉开门要紧紧贴着墙才能进去;踩着一堆废物翻山越岭爬上摇摇晃晃铁架双层床。
坐在铁架床上掏出从路边随手买的面包啃,干瘪劣质的工业味道从味蕾传递,丁也面不改色地啃完了整个面包。
“砰砰砰”
单薄的墙壁从隔壁传来声音,是有人在拿着拳头愤恨捶墙的声音,丁也知道是她那个喝醉的妈醒来了。
她知道丁也回来了,她在叫她滚过去。
翻身从铁架床跳到杂物堆上,丁也又从逼仄的门挤了出去,她将手中的面包口袋揉成一团丢进客厅垃圾桶里,然后才拍了拍手推开了一墙之隔的门。
“妈咪的心肝~你上学回来了啊!”紧凑房间内一张老朽的双人床将空间挤得满满当当,一个相当漂亮的女人躺在与她格格不入的床榻上,她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身下是花花绿绿皱成一团的床单;她素着的脸相当白皙,几乎看不出一丝瑕疵,只有凑近了看才能发觉她眼角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喝醉时穿的那套绿色裙子还皱巴巴套在身上,床头柜上透明烟灰缸塞满了吸尽了的烟蒂,酒瓶子东倒西歪散落在地上,床头柜上、床上以及地上全是烟灰的痕迹,她身上的烟酒气味和倒洒的酒精早就混作一团泥泞。
房间内厚重的窗帘被拉得老老实实,一开门漆黑一片随即便是刺鼻的气味传来。
丁也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她面无表情地按开灯拉开窗帘任窗外日光洒进,无视女人对刺眼的灯光不满的声音,随手扯着被子丢在女人身上遮盖住。
“该醒了。”丁也声音嘶哑。
姜揽月似乎还没有醒酒,翻身时捂住眼睛嘟嘟囔囔:“妈咪头疼,你去叫李婶熬碗醒酒汤来。”
“李婶?”丁也似笑非笑,她这个母亲还在做梦以为自己是别墅的女主人,还等着人来伺候。
“醒醒吧,你已经不在荆台市了,这里是江宁市,是你新选的家。”丁也的声音即使嘶哑也藏不住冷意。
她企图破坏别人家庭好上位的美梦该醒醒了,她该清醒地明白丁也血缘亲爹根本不在意她们,甚至在她带着丁也赌气搬离后没有阻拦而是长舒了一口气。
她该醒了,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的人会在某日突然头脑发昏选择了一个烂人结婚,然后草草搬来江宁市住进这个比她以前的厕所还小一圈的房子,她怎么能不醒呢?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丁也只是那个倒霉的提线木偶。
“唔——”姜揽月捂着发疼的额头睁开眼,她眨眼时原先接种的纤长睫毛掉落得异常明显,长一截短一截的立在她睫毛根部,眨眼时有种荒诞的好笑。
灰扑扑的天花板映入姜揽月眼帘,她先是一愣随后忽然清醒过来,眼睛迅速蓄起眼泪顺着眼角一颗一颗往下直至浸没在烟灰染黄的床单上。
她哭起来是那么的美,身体微微颤抖着,鼻尖脸颊连成一片红;她抬手用手臂捂住眼睛,然后发出凄厉的哭声。
丁也冷漠地看着她情绪崩溃,她早已习惯了,当姜揽月做出选择后的每一天这样的画面都会上演,她的眼泪似乎永远流不尽。
“都怪你这个没用的家伙!”情绪崩塌后,重复上演的是姜揽月的疯狂。
她晃动着软烂的身躯起身,捞起发黄的枕头砸向丁也的门面,可惜女人的身体早就被烟酒掏空,枕头只翻滚下了床浸进酒□□体中。
丁也走上前弯腰将枕头捞了起来,原本轻飘飘的枕头有了液体浸入的重量,淡黄色的液体“嘀嗒嘀嗒”顺着枕巾往下落,丁也抬手抖了抖,有些无奈地将枕头拆开准备拿去手洗晾晒。
姜揽月见枕头没有击中,她心中的苦闷和怨恨累积无处可泄,情绪激动时顺手抓起手边的烟灰缸砸了过去。
“砰”一声沉闷的声音后是玻璃烟灰缸砸落在地四分五裂的声音。
鲜血顺着丁也的额角往下,丁也伸手抹去扑面而来的烟灰;额角的剧痛让她难以忽视,她抬眼看向床上被自己举动吓到的女人,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发疯,这就是你口中选择的新人生?”话音落,丁也不再去看女人的脸色转身去了厕所。
厕所小到仅有一人站立,门后就是小得可怜的洗漱台,上面挂着一面略有些模糊的镜子,将人照得四分五裂,无数碎片才能拼凑出人脸。
丁也抬手将水龙头打开,冷水顺着管道一股脑儿往外喷,喷得四面八方都是水,丁也白色短袖的前胸打湿一片,她里面什么都没穿,湿漉漉的衣裳透出皮肤的颜色;她伸手掬满满一捧水,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刺骨的冷水中去,似乎这样就能够让她更清醒一些。
冷水将她额前的头发全部打湿,丁也抬起脸时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看起来很滑稽;鲜红的血液顺着冷水不断往下,将白色洗漱台面染成一片粉红。
丁也盯着破碎的镜面许久,她将手贴在鼻梁位置然后动作如同慢动作一般将缕缕湿发顺了上去,露出一张完完全全漂亮的脸。
她很好继承了女人的皮相和血缘关系上生父的骨相,女人的柔和男人的硬交融,两者相得益彰,所以丁也的相貌更加的出彩,让人一眼难忘。
只可惜这样的好相貌一直藏在干枯厚重的头发下,加上她本就孤僻的性格,犹如明珠蒙尘,竟然这么多年没有人发觉过丁让的样貌其实十分出众。
额角的伤口很明显,血液还在不断流出,丁也没管只是侧着脸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以一种微微俯视自己脸的视角看着,看了许久她发现自己的脸和屠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
屠滟好像脸颊要更圆润饱满一些,整个人透着粉嫩的颜色,无论是唇还是脸颊亦或是眼尾都给人一种粉扑扑的既视感;而她自己干干巴巴没什么生气,一双眼睛看不出情绪。
丁也僵硬地弯起唇角尝试模仿出屠滟的笑来,但是她的脸实在是太过僵硬,笑着看起来更加奇怪,有种东施效颦的可笑。
意识到这点,丁也的唇瞬间耷拉下来抿成一条直线,这是她最擅长的表情。
视线顺着嘴角往下看去,丁也看着自己白皙的脖颈,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脉动着,口水吞咽时咽喉位置有一个并不太明显的凸起,随着吞咽动作而上下滚动。
手掌贴着皮肤感受,丁也“啧”了一声,似乎有其他更烦恼的事情:“好像发育得比别人晚。”
因为发育得晚加上蓄长发,所以任何人在见到丁也的第一反应时都会先入为主将他认作女生,即使档案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男性,老师们也下意识地忽视将他当作女生。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丁也在从上幼儿园的年龄就被姜揽月故意扮作小女孩的模样,当时年龄小尿裤子,老师撩起丁也裙子时被吓了一大跳,找了姜揽月谈话后第二天丁也就没再去过那家幼儿园,直至他学会了控制膀胱不会露馅,姜揽月才又把他送去新学校。
丁也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到了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姜揽月宁可每节课下课时间将他接出去都不准他在学校里上厕所,从那时候开始丁也就成为了其他人眼中的怪咖;蓄长发也是姜揽月的要求,她不准丁也失去女性化的特质,要求他的头发长度必须到肩膀以下,每回修剪都由她亲自操刀。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丁也的相貌逐渐产生男性特征,他的眉毛会更浓些,浓密的睫毛使他的眼睛更加深邃,高挺的鼻梁完全不似女性那样柔美,姜揽月越看越觉得厌烦,她不想让丁也变成儿子,她希望他永永远远是她的女儿。
所以厚重的刘海盖过了眼睛压住了鼻梁,即使这样对丁也的视力不好,姜揽月也不准丁也将头发撩上去,他看起来越来越怪异,也就越来越让她满意。
丁也还记得他血缘上的亲爹每次来别墅见到丁也时眼神里流露出的厌恶,是明晃晃不加掩饰的,明明他身上也留着他的血脉,可是他就是不待见丁也,甚至要求姜揽月在他来时将丁也藏住,别让丁也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那一年丁也七岁,从那以后他的房间就是偌大别墅中狭小的杂物间,连住家保姆的房间都比他大一倍,他不准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走出杂物间的门,像是被牢牢锁在地窖的小狗。
血液在湿气下逐渐凝固成血痂,丁也扯下帕子打湿将脸上的痕迹仔细擦拭干净,他的动作缓慢,脸上血痕清理的同时心中的躁郁也压了下去。
丁也顶着湿漉漉的枯发走出去,无视姜揽月阴晴不定的情绪,捞起脏得彻彻底底的枕头,将它往前浸泡进水盆中,肥皂打出泡沫将黏腻的枕巾用力搓揉到手指关节发白,掌心被水浸泡发皱,指纹都已模糊。
逼仄阳台挂上潮湿的枕头就已经显得十分拥挤,灰色水泥斑驳不平的地面上迫不及待蓄起水坑;丁也草草抹了把头发,闷热的天气已经将他湿润的头发蒸干,又重新盖住了那双掀不起情绪的眼睛。
水煮挂面打下一个漂亮的荷包蛋,丁也端到姜揽月的床头柜上放下,女人混乱的情绪走向麻木,她终于理智回笼,端起面大口大口吃了进去,被酒精糟蹋得一塌糊涂的胃部终于得到了温暖。
“他今天下午要回来,你最好抽空收拾一下。”丁也提醒道,他可不想晚上回来后再看到两个人掐架,本就狭小的房子落了一地鸡毛,吵得邻居半夜跑上来敲门破口大骂。
姜揽月有气无力回道:“知道了。”她慢腾腾从床上滑下,晃悠着进了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