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中学校外,咖啡厅。
悬挂着的风铃随着屠滟推门的动作发出清脆的铃声,店员手下动作没停,敷衍地抬头喊了声“欢迎光临”,手上的奶泡拉花动作丝毫未停。
屠滟往里浅浅扫视一圈,见靠窗位置已然落座一人。
那人背影瞧着有些圆润,长长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颈间。女人低垂的眉眼间透着温婉,脸颊带着淡淡红润,抬手轻柔抚摸着自己的腹部,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十年未见,再相逢时苹果直接给屠滟送了个大惊喜。屠滟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倏地睁圆,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惊喜的弧度:“苹果,你怀孕了?”
老友相见,苹果兴奋地腾地一下站起,她圆圆的脸颊砰起,因为太过兴奋迅速染上桃色:“滟滟,好久不见!”
屠滟担心苹果身体,连忙将人按回了座位。她有些恍然,深深望了眼苹果:“你变了好多。”
十年前的苹果性子跳脱,是班上出了名的开心果。圆润的脸蛋总带着红扑扑的笑意,走起路来马尾辫一甩一甩,像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陀螺。
而此刻坐在眼前的苹果,圆润的轮廓依旧,却沉淀出一种温润的光华。曾经总是乱翘的发梢现在服帖地挽在耳后,那双总是笑成月牙的眼睛如今含着柔光,虽然声音依旧咋呼,但抚过孕肚的指尖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原来时光是把一视同仁的刻刀,在时间的长隙中重塑着每个人的轮廓。那些曾经鲜明的棱角,那些肆意的张扬,都在无声无息中被岁月细细打磨。
“是呀,日子过得多快,这一眨眼我都快要当妈妈了。”苹果垂下头,满怀宠爱地看向自己的小腹,“我这胎怀得有些不稳,医生叫我尽量小心些,所以没来得及将好消息公之于众。说起来,你还是除我家里人外第一个知道我怀孕的人呢。”
苹果含笑地看向屠滟:“你呢?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和苹果再度取得联系源于一场巧合。那天杨阿姨带着屠父去医院复诊,在门诊大厅里,苹果正巧从产科检查完出来。擦肩而过的瞬间,苹果突然停下脚步,尽管屠父消瘦苍老了许多,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曾经和煦可亲的长辈。
她快步追上杨阿姨,交谈中得知屠父的病情后,眼眶顿时红了。临别时,苹果执意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再三叮嘱杨阿姨转交给屠滟。
屠滟昨夜回家时,杨阿姨一拍脑袋才将这件事想起,慌慌忙忙翻出纸条递了过去。
要联系吗?屠滟纠结了很久。
她自那场大火后消失了十年,这十年间物是人非,她不确定,当电话接通时,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第一句话,是装作云淡风轻的“好久不见”,还是情绪翻涌哽咽着问“你过得好吗”?
窗外的雨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屠滟的脑海里思绪万千,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拨去了电话。
“还好。”屠滟违心地笑笑,因为太久没联络说出的话听着有些客套,“看你这春风拂面的状态就知道你一定过得还不错,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去年秋天。”苹果弯着眼眸笑,但不知想到什么随即情绪又低落下去“只可惜你没在,不然你就能见证我的幸福了。我们以前明明说好的......你要做我的首席伴娘。”
“抱歉。”屠滟端起咖啡呷了口,苦涩的液体顺着舌尖往喉咙咽下。她垂眸盯着杯沿残留的唇印,声音干涩,“当年说好的承诺......是我食言了。”
苹果恍然从自己因为孕激素而阴晴不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连忙摆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
“当年......”她声音哽了哽,“那场大火来得太突然了,几乎轰动了整个江宁市。新闻里播放的画面只剩下残渣碎片,我们又一直联系不上你,还以为......”
少女们踉踉跄跄地奔向屠滟的家,却在看到那残破洋房时齐齐僵住了脚步。
焦黑的断壁残垣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风一吹就簌簌落下焦灰。
苹果“哇”的一声先跪倒在地痛哭起来,随后一群人从怔愣中抽回神,蜷缩在那截熏黑的台阶旁哭得此起彼伏,让路过的人都为之动容。
“后来,新闻播放只确认......”苹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屠滟的表情,见她没有太大波动才继续说下去,“确认了你母亲的遗体。我们那时候天天去警局问消息,可直到毕业都没等到你的消息。”
“我们都坚信着你还活着,可是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甚至向电视台投稿、在网络发布寻人启事,但始终没有你的音信。”她叹了口气,“再后来,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原先的一群好友随着时间的更迭各奔东西,渐渐就断了联系。”
屠滟突然觉得胸口发胀,像有人往她心里塞了一颗柠檬味的泡腾片,咕嘟咕嘟地冒着酸涩的气泡。原来在那段黑暗的岁月,在她不知情的时间线里,还有这样一群人执着地寻找着她的踪迹。
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屠滟在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那群青涩的脸庞,在夕阳下的操场上,她们笑着、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