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那时离开得太匆忙,什么话都来不及同你们告别。”屠滟敛下眼眸,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模糊的荫翳,“母亲的事对我和父亲打击太大,光是活下去就已用尽全力,实在是无暇顾及其他。”
“我不是在责怪你。”苹果突然伸手握住屠滟冰凉的手指,她温暖的掌心像个小太阳,一点点融化着她手背上的寒意。她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漾着温柔的水光,“我只是想告诉你,滟滟,我一直都在这里呢。”
“谢谢你。”屠滟用力地回握住苹果的手。
话至深处,时间分割出陌生与拘谨刹那间消失不见,熟悉的亲昵重新流淌在两人之间。她们相视一笑,都默契地从对方眼中读懂了那份始终未变的珍视。
“对了。”苹果突然想起什么,“你回到江宁市这事丁也知道吗?”
当初和屠滟交好的朋友里,除了她留在江宁市,还有就是丁也。托屠滟的缘由,两人相对而言算得上熟悉。高中毕业后,丁也不知道是从哪知晓自己的联系方式,隔三岔五就发来消息,像个定时的人机一样询问着屠滟的消息。苹果虽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自诩屠滟挚友的她每次都毫不犹豫地选择已读不回。
屠滟嘴角微抽,无奈地点头:“知道,昨天才见到了他。”
苹果直呼一声“孽缘”,她深深地叹口气,眼底带着探究:“你们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消失之后他简直像是疯了!”
屠滟的目光越过苹果肩头,落在轻轻摇曳的风铃上,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骗子?”苹果先是困惑地皱眉,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他其实不是女生这件事?”
屠滟再度抿了口苦涩的咖啡,缓缓点头。
“当时我们都惊呆了。”苹果回忆道,“他突然剪了短发来上学,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似的。我们愣是没一个人认出来是他,还以为班上又来了新来的转学生。”
她顿了顿:“直到他径直坐到原来的座位上,全班都傻眼了,老王更是惊得眼镜都滑到鼻尖上都没扶。”
“我后面听老王说,她当天就去申请查阅了丁也的档案。”苹果压低声音,“才发现他档案资料上写的从来都是男生。只是因为他长相偏柔,又长发及腰,我们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将他认作成了女生,而他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自己是女生。”
“我以前总跟你抱怨他像块石头似的,整天闷在教室角落里不出声。现在想想,确实从来没见过他去女厕所。不过这事还是闹得沸沸扬扬,校方当时差点就要勒令他退学。”
屠滟的指尖轻轻划过桌面,似是不在意地问:“那后来呢?”
苹果欲言又止,抬眼迟疑地看向屠滟,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道:“你知道吗?丁也他妈妈被杀了,就在你家发生事故不久后。”
“什么?!”屠滟的手猛地一颤,咖啡泼洒在桌面上,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滴落,久久没回神。
在她的记忆中,和姜揽月仅仅一面却留下了不可覆灭的印象,她是她人生痛苦的开端,至今仍在噩梦中反复闪现,她清楚地记得她手指划过的皮肤,更记得那张漂亮精致的面容下吐露出的残酷。
她怨了许久,却没想到十年后,有人会告诉她,原来那个人早已死去。
人死如灯灭,对姜揽月而言,前尘往事终化作一抔黄土。可活着的人却被困在记忆的囹圄里,那些痛苦的片段不断闪回叠加,像场永无止境的荒诞剧,嘲弄着屠滟试图挣脱的灵魂。
“听说是醉酒后和丈夫起了争执,吵得太过激烈,男人一时上头拿刀捅向她。”苹果对那场事故知晓的并不多,只是通过别人的闲言碎语中了解部分,“事后那男人慌慌张张逃了,留她一个人倒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鲜血从身体里汩汩涌出。因为平时就常吵架,邻居也没当回事,直到丁也回家,才发现她的身体早已僵硬。”
“我本应该讨厌他的,但这件事之后我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苹果一边抽出纸巾擦拭着漫开的咖啡渍,一边叹息:“他消失了整整一个月,我们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度过的那一个月。老王天天往他家里跑,又跟校方磨破了嘴皮子,最后才勉强把人保下来。”
屠滟的指尖颤了颤。
原来命运的齿轮如此残酷,让两个人在冥冥之中尝尽了相似的痛楚。
“别怪我话多哈。”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苹果都没有咽下,她只是太久没见到屠滟,肚子里兜了一箩筐的话想同她讲,“我后来偷偷问过老王,那个看着心如死灰的家伙是怎么被劝回来的?老王沉默了很久才肯告诉我。”
“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