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曾说三月下江南,此时已经近中秋,下江南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秋风清冽疏朗,碧波翻起细碎银浪,两岸垂杨褪去浅绿。杜禾饴趴在船舷上看水面上浮着的菱叶,叶子边角已经泛黄,底下偶尔有鱼翻个白肚皮,一闪又沉下去了。
她看了一会儿回头朝舱里喊:“李珩,你确定朝中就这么放你走了?”
李珩从一卷书册里抬起头来。
入秋后他便添了衣,领口绣着极淡的竹叶纹,闻言他把书合上,走到船舷边与她并肩趴着:“旨意都下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是说,你就藩的旨意下来得也太快了。礼部的流程我虽不甚明白,但也知道藩王离京要选吉日、备仪仗、祭太庙,哪一样不得折腾一两个月?”杜禾饴伸手戳他胳膊:“你是不是又动了什么人脉?”
李珩但笑不语,仰面望着天上慢悠悠走着的云。杜禾饴不见他答话,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尖:“别打哑谜,说清楚。”
李珩被她踢得晃了晃,“是父皇自己松的口。你要说人脉,那就算是母后在父皇跟前替我递了几句话罢。”
杜禾饴盯着他看了片刻,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但见他一副你不信我也没法子的神情,便暂且放过了他,缩回手重新趴回船舷上。
其实李珩没说全。
事情自然没有这么顺当。就藩旨意传出去,朝堂上便炸了锅。
御史台的一位老大人出班奏道:“陛下春秋正盛,太子储位已定,此时令三皇子就藩,于礼不合。藩王就藩例在皇子成婚后,三皇子连王妃都未立,这般仓促就藩,叫天下人如何看待?”
礼部郎官亦上前:“陛下,二皇子方被处置,三殿下便请旨就藩,如此凑巧?若是有人借着藩王就藩之名……”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太子那边飘,“实则是为排除异己……”
这话一出,殿中哗然。
这是在明着说太子借二皇子案清理手足,逼幼弟离京。
太子立在东首,眉头微微一拧:“老二犯的是谋逆之罪,铁证如山。你今日当着父皇和满朝文武的面,把一个谋逆罪臣同三弟就藩的事搅在一处,你是在替二皇子叫屈?还是挑拨天家的关系?”
这话太重。
孙郎官额上沁出薄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行两步磕头道:“臣不敢!”
满殿文武皆是噤若寒蝉。
李珩反倒笑了:“父皇精力正盛,太子阿兄政务纯熟,朝中上下井井有条,你急赤白脸地拦着本王不让走,到底是谁有狼子野心?”
比太子方才的逼问还要命。
皇帝在上头看了这半日的戏,终于开口了。只说江南今岁漕粮有亏空,臣子心忧社稷,愿早日赴藩以安民心。
又说李珩身体素来不好,与江南水土反而亲近,让他去替朕看着南边的粮道,正是人尽其才。
再蠢的人也看明白了,皇帝一家是一条心,倒也不再有人说什么。
倒是御史台那话确实敲在了李珩心上,他现下确实还没有王妃,于是散朝后他又去求了皇帝旨意。
帝王素来疼惜这个幼子,又心怀愧疚,经不住他软磨硬泡,终究尽数应允。此刻那许妃圣旨正躺在包裹之中,李珩眼波流转,等他挑一个秋风正好、桂花正香的日子,摊开在她面前,方不算唐突。
在皇帝跟前又是一顿缠磨,如此这般,繁文缛节便全部免了,回到府中李珩便着手收拾行装。
李珩只收拾了随身的几箱书册和日常衣物,带着陈叔、青禾和两个亲随,皇子府里剩下的大批家当,另由府中管事押着另走水路慢慢运过来,不急在一时。
不过此行所乘并非官船,乃是江衍之送来的大礼。
早前二皇子作乱之时,江氏阖家老小尽数被二皇子党羽拘押掌控,沦为要挟江珩之听命的筹码。李珩暗中周旋,替江衍之保全了性命与家业。
起初江衍之想送银子,可临到头他又犹豫了。银钱在李珩这等人手里,不过是个工具,他未必放在心上。
又想过送宅子。江南他恰好有一处别业,三进院落带后园,有井有亭有石桥,他让管家去量了尺寸画了图样,拿到手又觉不妥。宅子是死的,人住进去处处受它束缚,倒像是圈了对方一头。
况且李珩此行是就藩,自有藩王府邸拨下来,他送一座别业反倒僭越。
最后还是杜禾饴说,可叫自家乌篷楼船送他们一程。
众人登船之后,才真切地察觉这艘船的精妙稳妥,江上稳若平地,遇狂风大浪亦不颠簸。
船上楼阁雅致精巧,卧房厅堂,观景露台一应俱全,便是漂泊江上,也丝毫不觉局促困顿。
船平稳行了七八日,两岸秋色日渐浓郁。原野层林染黄,偶有几只白鹭立在水中央,细腿亭亭静立不动,见船过才振翅掠起,掠过一江秋水,飞向远处青山。
杜禾饴每日的消遣就是在船头铺一张席子,把从京城带出来的账本和食谱摊开晒太阳,防着受潮生霉。
临走前,江衍之还送了她一本手抄的江南风物志,上头用细字标注了各地码头附近有名的吃食铺子,哪家的藕粉纯,哪家的蟹黄多,都写得一清二楚。
杜禾饴看完一页折一个角,李珩坐在旁边看她,忍不住问:“你现在记它做什么?还没到地方呢。”
“先圈出来,到了挨家吃过去。”杜禾饴头也不抬,“你别管,我有我的章法。”
李珩便不再问,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来翻着玩。铜钱在他指间活如灵蛇,偶尔落到席子上滚两圈,被他拈回来继续转。
杜禾饴盯着他的手指好奇:“你这招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在宫里闲着没事,跟一个老太监学的。”李珩把铜钱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后来才知道那老太监从前是赌坊里的荷官,犯了事被阉了送进宫来。”
杜禾饴啧了一声:“你们天家的宫人路子也太野了!”
江衍之另安排了人随侍,厨下仆从捧着一碟刚切的瓜果掀出来:“杜姐姐,李公子,陈叔说前面过了淮安府就要换支流了,问你们要不要上岸买些干果零嘴备着。”
李珩接过碟子,顺手拈了一块瓜塞进杜禾饴嘴里,只听她含糊道:“陈叔是老把式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去跟他说,让他看着添置就好。”
陈叔听罢,心中自有思量。
过几日便是中秋,正是赏月佳时,他特地亲自上岸,除了添置些日用,还买了一匣子做工精致、馅料考究的月饼。
船上晚间的吃食向来丰盛,厨下仆从使足了手艺,蒸了一条运河里现捞的白鱼,又炒了一盘河虾仁配碧绿的鸡毛菜,另温两壶黄酒。
众人把席面挪到了二层的观景露台上,围坐船头赏月闲谈。残阳沉入远山,漫天霞光褪去,圆月东升,清辉铺满粼粼江水,波光无边。
杜禾饴喝了两杯酒,双颊微微泛红,话比平日多了些,扯着玉浓非要学吴话。青禾在旁笑得前仰后合,一口酒呛进了鼻子里,咳得惊天动地。陈叔坐在席尾看着众人笑闹,脸上尽是舒展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