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只在旁边替杜禾饴续酒添菜,她侧着脸跟玉浓学月亮怎么说,舌尖在齿间弹了两下发不出那个音,自己先笑了,回头朝他道:“你教我。”
李珩端着酒杯凑近了些:“亮月。”吐得又软又轻,带着一点吴语的尾音。
杜禾饴跟着学了一遍,仍差了点火候,李珩便又教了一遍。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隔着两层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月色洗去了京城所有的纷争疲惫,几人说说笑笑,席间气氛正好,李珩悄然起身,回了一趟内舱。
他从随身的贴身包裹中取出那道叠得整整齐齐的圣旨。五色织锦纹路细密,边缘绣着祥云蟠龙纹样。
他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锦面,随手拿起一块圆润的月饼裹进对折的锦缎之中,旁人一眼望去,只当是寻常锦缎包裹的吃食,全然看不出半点皇家诰命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缓步走回船头,若无其事地将那方锦缎包裹轻轻放在杜禾饴手边的小几上。
杜禾饴正抬眸望着满江月色,看得入神,并未留意身旁细微动静,只当是陈叔和青禾收拾的点心吃食,随口便道:“今晚月色真好,果然比京城更温润些。”
青禾在一旁早已悄悄瞥见那熟悉的锦缎纹路,眼底一亮,当即心领神会,立刻顺着话头轻声搭腔:“是呢,月色极好,方才我瞧李公子特意给您留了块最好的月饼,说是特意给您留的,你快尝尝。”
陈叔也适时转头:“这包裹看着规整精致,不似寻常食盒,姑娘不妨打开瞧瞧,别辜负了殿下心意。”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杜禾饴闻言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手边那方叠得整齐的五色锦缎包裹,暗纹精妙,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庄重气息,第一眼就知道这绝不是普通包点心的绸缎料子。
她心头生出几分异样的预感,指尖轻轻伸过去拨开锦缎。
随着锦缎徐徐铺开,规整的卷轴形制显露,四个篆字映入眼帘,暗纹玺印更是让她心头一震。
而那块圆润饱满的月饼,正安安稳稳躺在中央,被天家锦缎衬着,瞬间添了万般郑重。
“散朝那日。”李珩郑重地看她,“御史说我没有王妃,我觉得他说得对。”
杜禾饴把帛书又看了两遍,手指抚过朱砂印,唇边慢慢浮现出一个弧度来,但又强压着不肯笑得太明显:“这么大的事,你拿月饼裹着就给我了?”
“月饼是添头。”李珩眼底映着月光和河面上碎碎的光点,“圣旨才是正经的。你若是嫌寒碜,我回头叫府里打一只紫檀匣子再装一道。”
杜禾饴手心被明黄的丝帛焐得发烫。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接,只好转头又看了一遍那御笔的字迹。
她的拇指在帛书边缘反复摩挲着:“那陛下有没有说旁的?比如什么时候办……办那个?”
“我们自己权衡。”李珩看着她发红的脸颊和不肯抬起来的眼睛,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过以藩王之礼迎娶,州府同庆是少不了的。到时候衙门要递贺表,地方上的乡绅要送贺礼,码头上的商船怕是要挂三日红绸。”
他说着微微偏了偏头,“你若是嫌麻烦,我可以上折子再免一道。”
“谁嫌麻烦了。”杜禾饴终于抬起眼来直视他,一双眼睛被月光和酒气浸润得格外清亮,里头盛着毫不遮掩的笑意,“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怎么把这么大一件事藏了这么多天才拿出来?”
“等你高兴的时候我才有把握些。”李珩说,“今晚月亮好,酒也好,你方才学吴语的样子也好。我觉得差不多了。”
杜禾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圣旨仔仔细细地重新卷好,又拆了油纸包拿起一只月饼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了满襟。
她嚼着月饼含含糊糊地说:“那明天就叫陈叔去码头上寻一寻,看苏州哪家打首饰的铺子手艺好。”
李珩挑眉:“这么急?”
杜禾饴咽下去,白了他一眼:“你都拿圣旨来铺路了,我还能拖着不成?再说你方才说了州府同庆,那得多少人看着呢,我总得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
月光落在她鬓边,把她整个人拢进柔和的银灰色里。李珩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自己揣了这么多天的那点忐忑,终于在此刻落了地。
露台下头忽然传来青禾压着嗓子的声音:“陈叔陈叔,你听上面是不是在笑?成了没啊?”
紧接着是玉浓小声的“别挤别挤让我听听”,再然后是陈叔一声压不住的咳嗽。
杜禾饴和李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杜禾饴朝栏杆下头探了探身子,扬声道:“成了!你们上来吧,月饼还剩几只呢,快来分着吃了!”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呼和脚步声。
青禾头一个蹿上来,脸上堆着藏都藏不住的笑,眼睛滴溜溜地在他俩之间打了个转,然后一把抓起桌上剩余的月饼,给陈叔和玉浓各塞了一只,自己捧着一只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恭喜杜姑娘!恭喜李……呃……公子!”
玉浓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翡翠镯子,往杜禾饴腕上一套,低声道:“原先在京城备下的,想着迟早要用,今儿正好。”
那镯子水头极好,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杜禾饴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玉浓,玉浓只是笑,什么也没说。
陈叔在席尾坐下了,给自己斟了杯酒,举起来朝着他们俩的方向遥遥一敬,仰头饮尽,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月亮越升越高,河面上的碎银子被夜风吹得晃晃荡荡。
杜禾饴左手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帛书,右手腕上多了一只冰凉的翡翠镯子,嘴里还残留着酥皮月饼的甜香。
“明天去买料子,我要做一身大红色的。”
“好。”
“书上写的做桂花酱的镇子也得去,万一那里的桂花蜜能入喜饼呢。”
“好。”
“李珩?”
“嗯?”
“这个月饼挑得不错,酥皮比京城的好。”
船头劈开水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岸上传来采菱人的说笑声,李珩笑了一声,把杯中剩下的半口黄酒喝尽。
河岸上传来不知谁家的一两声犬吠,京城的口舌官司全被这一江秋水隔在了身后。晚风掠过,卷起二人衣袂纠缠。
长空秋色阔,万顷明月恰好相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