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看起来温和客气，但苏婉仪在江南见过太多“看起来温和客气”的人了，最后发现他们都是柳文昭的人。

她不能再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苏婉仪微微倾身，将面前的茶杯拿起来，端到唇边，没有喝，只是捧着。

这个动作让她在陆惊鸿眼中看起来从容了一些，给自己争取了几息时间。

“陆道友。”她说，声音不急不缓。

“你问了我这么多，我倒是想问一问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看你的修为……应该不是为了游山玩水吧？”

她赌了一把。

赌陆惊鸿来凡界有特殊的原因，赌她不会随便透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这样一来，话题就会被转到陆惊鸿身上，她就不用回答那些她回答不了的问题了。

陆惊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婉仪会反问。

她看了苏婉仪片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苏道友问得直接。”她说，语气里没有不悦，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

苏婉仪等着她继续说。

陆惊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不知苏道友有没有听说过，极烬华这个名字。”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婉仪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杯壁的温度透过瓷器传到她的指尖，温热但不烫手。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当然听说过。”她说。

“大熙女帝，熙朝的开国皇帝。这里之人，无人不知。”

陆惊鸿点了点头。

“那就好说了。她是我极氏仙门的人，是我们极氏这一辈的天才。她离开我们那里，来这里之前，曾回宗门处理过一些事务，随后便告诉我她要去一个地方办点私事，办完便会回来。”

陆惊鸿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她走了近十年，音讯全无。传讯发出去也石沉大海。我起初以为她只是忙，凡——这里之事繁杂，她初来乍到，可能需要时间适应。”

陆惊鸿说到这里，苏婉仪已经明白了大半。

她忍不住从旁推测了一句：“但现在十年了，你觉得不对劲？”

陆惊鸿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你果然知道些什么”的探询，但她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

“对。十年，太久了。就算这里的事再繁杂，她也该抽空回个信。我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便亲自下来看看。碍于身份，我一个在这里无官无职的人，没办法直接进宫见她，打听了许久，才知道她平日只在上朝和批折子之间来回，本来想通过今晚这场拍卖会碰碰运气，看看她会不会出现。毕竟她是个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但看来，今晚是遇不到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又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意味。

“不过倒也不错，遇到道友和林公子，也算是意外之喜。”

苏婉仪端着茶杯，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陆惊鸿说极烬华是极氏仙门的人。

极氏仙门，估计是上界的一个宗门。

极烬华是那个宗门的天才，让一位掌门亲自下凡来找，十年没有回信，所以宗门派人来查。

极烬华不喜欢修仙界的一切，她来凡界是为了避开那些。

她从来不提上界的任何事。

苏婉仪看着陆惊鸿那张温和的、带着长辈关切的脸，忽然觉得极烬华真是树大招风。

一个天才的失踪，果然还是会有人来寻的，只是比想象中晚了许多。

“她应该没事。”苏婉仪说。

“我前些日子还在江南修堤坝时，收到过她批的公文。”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

“她活蹦乱跳的，还很有精力在朝堂上跟人吵架。”

陆惊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温和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切的、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的笑。

“那就好。”她说。

“那就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婉仪没有再说话。

柳如烟在旁边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低声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苏婉仪侧过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她一句：“回头再跟你说。”

柳如烟撇了撇嘴，但没再追问。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在陆惊鸿和林澪一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像是在重新评估今晚这场拍卖会的“意外之喜”到底有多意外。

沈婉清低着头，假装在喝茶，但她的耳朵明显是在朝这边探的。

顾明珠依然安静地坐着，目光在苏婉仪和陆惊鸿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场她还没看懂的戏。

林澪一坐在主位上，手里的小册子还翻开着，笔搁在那一页上，但墨已经干了。

她没有在写，只是在听。

银白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微微流淌，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像是一只正在假寐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