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三刻,天光刚把太和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浅金。
极烬华没去上朝。
她此刻正沿着西华门内侧的宫道慢慢走着,早晨的风从宫墙的垛口灌进来,吹得她身上那件石青色劲装的衣摆微微翻动。
这件劲装是裁缝铺子按她给的尺寸做的,料子寻常,深青底子,袖口收得窄。
腰间系一条玄色革带,脚踩一双半旧的皂靴,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了个高马尾,利落得像要去马场跑一圈。
别说外人了,就算沈清霜此刻站在她面前,第一眼也未必能认出这是大熙的女帝。
她手里转着一块令牌。
那块令牌通体乌沉,只有半个巴掌大,边角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一个“极”字,笔画锋利,入木三分。
令牌在她指间翻转着,时而被抛起来又接住,时而被夹在指缝里转圈,发出细微的、金属与空气摩擦的铮铮声,在安静的宫道上传出去很远。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宫女,远远缀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
那是云姑姑指派来跟着她的,叫小荷,十六七岁,圆脸,胆子小,被吩咐了“陛下今儿个不用龙袍,你远远跟着,别丢了人就行”。
小荷就真的远远跟着,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极烬华要换的衣裳和几块点心,像一只谨慎的鹌鹑。
极烬华没回头看她,她正想着别的事。
今早卯时醒来的时候,她照例把神识铺了出去。
京城方圆数十里的一切动静都在她神识的覆盖之下。
菜市口屠户在剁骨头的声音,城西学堂里孩童摇头晃脑念书的腔调,还有柳文昭府上某间书房里压低了的密谈。
她以前不会这么细致地探查京城,太费神了,反正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但最近不一样,自从在沈府发现了沈昭,她每天早上的神识探查就多了一个固定的关注点。
沈府,沈府西跨院,沈昭住的那间屋子。
她的神识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穿过沈府的围墙、越过层层屋瓦、钻进那间朝北的小房间,然后她就“看见”了。
一个“沈昭”正坐在窗前的书案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姿势端正,呼吸平缓,似乎正在晨读。
极烬华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继续“看”,把神识从那个“沈昭”身上收回一点,去感受他周围的灵力波动。
金丹期修士的灵力波动,对她大乘期的修为来说有点微弱但也很清晰,像一根细小的烛火在黑暗里跳动着。
可她越感知越觉得不对劲。
那团灵力波动的质感不对。
太规整了,太均匀了,像是一件被精心仿制出来的赝品,每一笔都描得和原物一模一样,唯独缺了原物特有的那种活气。
她在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到玉石地面上,闭上眼,把神识收得更细、探得更深,像一根针一样刺进那个“沈昭”的身体内部。
然后她“看”清楚了。
那团“活气”不是活气,那是一张傀儡符。
玄苍界修士常用的低级符箓,贴在替身人偶上就能变成某人的模样,行动自如,会坐会站,甚至能模仿本人的一些习惯动作。
极烬华的神识顺着傀儡符上残留的那一丝灵力丝线往外探,像渔民顺着渔线摸向鱼钩。
那根丝线从沈府的西跨院出发,穿过沈府后墙,越过北城门的瓮城,一路向北延伸出去。
极烬华的神识跟了三十里、五十里、八十里,那根丝线还在往北走,往北疆的方向走。
沈昭本人不在沈府了。他贴了一张傀儡符在替身人偶上,让人偶装成他在屋里晨读,自己则顺着北上的官道溜了出去。
他去北疆了。
去北疆做什么?去找沈清霜?
极烬华的脚趾在地砖上蜷了一下。
她睁开眼,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有握着令牌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力度,令牌边角硌进她的掌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脚边,把她赤足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从里面翻出那套石青色劲装。
她换衣服的动作很快。
素银簪子把长发绾住,玄色革带在腰间系紧,皂靴踩了踩地面。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中人一身利落劲装,眉眼间的妖冶□□练的打扮压下去几分,乍一看像个武将家的年轻小姐。
她满意地收回目光。
走出寝殿的时候,云姑姑正在廊下等她。
云姑姑今儿个又要替她上朝,已经换好了掌印女官的深绿官服,七梁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手里捧着玉玺。
看见极烬华走出来,云姑姑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陛下这是要去哪?”
“沈府。”极烬华说。
“沈昭跑了。”
云姑姑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捧着玉玺的手微微紧了紧。
“要奴婢派人跟着?”
“不用。”
极烬华从她身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