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云姑姑代上朝,自己不知道去哪儿了,然后丢下来这么一份礼单让我焦头烂额。她是故意的吧?她肯定是故意的。她逗完苏婉仪,逗完沈将军,剩下的时间就拿来逗我。”
赵姑姑终于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收住了。
柳如烟翻了个身,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目光放空了。
她开始从头梳理这份礼单上的外邦使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
北冥国,三十七年前才从几个小部落合并起来的弹丸之地,国土面积大概还没有大熙的两个县大,人口满打满算也就几万。
北冥国的王自称“北冥王”,但在大熙的官方文书里只给了一个“北冥酋长”的称呼,连正式的册封都没有。
三年前北冥国曾进贡过一次,贡品是二十匹矮脚马和十几张海豹皮,质量一般,被礼部打了回去重换过。
上回北冥使臣来的那次,就是那个伸手抓整只烤鹅的人,被极烬华当场看了一眼、就一眼,那个使臣吓得手里的鹅腿都掉了。
极烬华当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喝茶。
那个使臣在接下来的宴席上再也没敢碰任何带骨头的菜。
雪原三部,严格来说不是一个国家,是三个游牧部落的联盟,地盘在狼庭部东侧,彼此间通婚结盟,关系紧密。
雪原三部对熙朝的态度历来暧昧,一边跟大熙通商换茶和布匹,一边又跟狼庭部做武器和马匹的买卖,属于两头不得罪、两头都占便宜的滑头。
这次受邀参加年节大典,大概是极烬华给他们的一个信号。
要么你过来好好谈,要么你就跟着狼庭部一起被收拾。
柳如烟甚至能想象极烬华批这份礼单时的表情。
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嘴角噙着一点笑,好像根本没把什么北冥国什么雪原三部放在眼里。
然后是狼庭部。
阿史那氏的部族,草原上最大的游牧势力,这次被沈清霜打得丢了三座城、赔了一个王子。
阿史那·骨勒的父亲阿史那·汗庭,据说接到儿子被俘的消息之后气得摔了三个金碗、射死了两匹马。
可摔完金碗射完马,他还是乖乖派了弟弟阿史那·咄陆来京城谈和。
草原人再凶再悍,也要吃饭过冬。
冬天的大雪一落,牛羊的草料不够了,他们比谁都着急要跟大熙和谈。
极烬华大概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刚打完仗的时候就发邀请。
柳如烟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终于从椅子上坐直了。
她把被自己薅散的头发重新拢了拢,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木梳,对着墙上的小铜镜慢条斯理地把发髻重新梳好。
她梳头的时候想通了一件事。
这份礼单虽然让她焦头烂额,但它确实是极烬华的作风。
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做一件“怎么可能”的事,然后把所有人的反应当成一场戏来看。
北冥国来了又如何?狼庭部来了又如何?
在大熙的地盘上,在大熙的都城里,没有一个人能在极烬华面前翻出浪来。
柳如烟把最后一根簪子插进发髻里,对着镜子抿了抿嘴。
“算了。”她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我先把座次表和礼单整理好,再去鸿胪寺核对一下使团的住宿安排。北冥国的人爱闹腾,不能跟雪原三部的人挨着住,不然晚上吵起来还得我去劝。狼庭部的人不能住在北边靠近外城的驿馆,万一有人砸砖头——”
她一边念叨一边把桌上的文书收拢起来,抱在怀里,朝赵姑姑点了点头就出了值房的门。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宫道上,把汉白玉栏杆的影子拉得细长。
柳如烟沿着宫道往鸿胪寺的方向走,脑子里还在转着座次表的事。
北冥国王子、雪原三部首领的使者、狼庭部阿史那·咄陆,这三拨人在年节大典上的座次应该怎么排?
按国力,狼庭部最大,应该坐最前面。
可北冥国好歹是个正经“国”,名号上比“部”好听一些。
雪原三部虽然是三个部落合起来的,但人家是三个首领一起来,加起来的人力物力也不比北冥国小。
排座次这种事,排好了没人夸,排砸了挨全套骂。
柳如烟做了三年尚仪局司宾,最深切的体会就是这一点。
她走过太和殿前的广场时,看见几个工部的官员正带着工匠在搭年节大典用的彩棚架子。
那些架子用粗竹竿捆扎而成,上面覆着红绸和黄缎,正在一天一天地搭出形状来。
柳如烟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彩棚的大小和方向。
得让使臣们坐的位置能看见御道上的仪仗队伍,又不能被太阳晃了眼。
她记下这个细节,打算一会儿跟工部的人说一声,让他们调整一下朝南方向的绸缎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