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继续往前走,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从西华门的方向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劲装。
头发用素银簪子绾了个利落的高马尾,手里没拿东西,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几个烧饼。
她逆着光走来,冬日的阳光在她肩头镀了一层金边,把她的身量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柳如烟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人的靴子。
靴子是半旧的皂靴,看起来毫不起眼。
可就在那人迈步跨过一道宫门槛的时候,靴子侧面的光线角度正好偏了一下,让柳如烟看见了靴帮上隐隐约约的暗纹。
金线绣的,弯弯绕绕地盘成一团,像什么动物的轮廓。
柳如烟的目光又往上移了移,落在那人的脸上。
那张脸她太熟了。
她作为尚仪局司宾,每个月至少要在各种典礼和召见中见到这张脸三次以上,每一根眉毛的弧度她都记得。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陛——”那个“陛”字刚挤出半个音,就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极烬华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嘴角还挂着那种懒洋洋的、逗猫似的弧度。
柳如烟立刻闭上了嘴。
极烬华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柳如烟甚至能闻到极烬华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她应该是刚刚从寝殿出来的,身上还沾着熏香的味道,混着一点芝麻烧饼的焦香。
柳如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瞟了一下,极烬华的怀里确实鼓鼓囊囊的,衣襟口露出一角油纸,确实是烧饼。
柳如烟的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大熙的女帝,刚刚穿着寻常劲装、怀里揣着两个芝麻烧饼从外面遛弯回来。
极烬华站定了,偏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怀里那沓文书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柳司宾。”
极烬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打趣的懒散劲儿。
“礼单看了?”
柳如烟一愣,然后连忙点头。
“回陛下——回——呃——看了,刚看完。”
“怎么样?”
“呃……”
柳如烟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斟酌着用词。
“北冥国、雪原三部、狼庭部同时来贺岁,臣觉得……觉得陛下此举……必有深意。”
极烬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像是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斑,还没等柳如烟看清楚就没了。
她抬手拍了拍柳如烟的肩,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加油”的随意,然后绕过她,继续往沉香苑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座次别把北冥国和狼庭部挨着放。”
柳如烟:“……臣遵旨。”
极烬华又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脸看了柳如烟一眼。
“柳司宾,你发髻上那根簪子歪了。”
柳如烟猛地抬手去摸,果然摸到那根白玉簪斜出了半寸,正晃晃悠悠地挂在头发上。
她连忙扶正了,再抬头的时候极烬华已经走出了一丈多远,那抹石青色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渐行渐远,朝着沉香苑的方向去了。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西侧宫道的拐角处,手里攥着那沓礼单,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
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嘀咕了一句:“……她真的就是换了件衣裳出去遛了一圈回来的。北冥国、雪原三部、狼庭部的年节大典,她全都安排完了,然后揣着俩烧饼回来,还能注意到我簪子歪了。”
她站在宫道上,忽然觉得今天这堆让她焦头烂额的大事在极烬华眼里大概就跟她靴子上沾的那片桂花叶子差不多,看到了就随手拈掉了,没看到也没什么。
而她柳如烟,尚仪局正六品司宾,负责所有这些“叶子”被拈掉之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包括捡叶子、擦叶子、把叶子排列整齐了送到极烬华面前让人家去拈。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怀里的文书抱稳了,踩着尚未散尽的晨光朝鸿胪寺的方向走去。
发髻上那根白玉簪端端正正地插着,没再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