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是在寝殿后面的小暖阁里把那个烧饼吃完的。
芝麻烧饼凉了,面皮变得有些硬,咬下去要用些力,嚼起来嘎吱嘎吱地响。
她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一只脚踩着榻沿,另一只脚垂下来晃着,皂靴的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木地板。
她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拿那块烧饼下酒似的。
可手里没有酒,只有半杯冷透了的茶。
她偶尔停下来,把烧饼举到眼前看看,然后叹一口气,再接着吃。
叹到第三口气的时候,她把还剩一小块的烧饼搁回了油纸上,靠进引枕里仰头看着房梁上彩绘的云纹。
云纹的线条流畅舒展,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旧金箔特有的温润光泽。
她盯着那些云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的还是同一件事。
沈昭去了北疆,沈昭是金丹期修士,沈昭对沈清霜一见钟情。
沈昭偷偷摸摸地溜出了京城,贴了张傀儡符糊弄人,朝北疆方向日夜兼程地赶路。
而她,大乘初期的极氏嫡长女,此刻正坐在寝殿里啃一块凉透了的芝麻烧饼。
是不是太憋屈了?她可是极烬华啊。
极烬华把烧饼剩下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然后伸手在面前的虚空里划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灵识从她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朝北方探去,像一根被风牵着走的蛛丝。
那根蛛丝穿过宫墙、穿过京城的北门、穿过城外连绵的农田和村庄,一路往北延伸。
起初很顺利,她能“看见”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和商队,能“看见”远处山岭上未化的残雪,能“看见”驿馆门前拴着的马匹在低头吃草。
可当那根蛛丝探出京城三百里之外的时候,她指尖忽然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截断了她。
天道的压制。
那道无形的屏障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探出去的神识生生拦腰斩断。
她没有强闯,强闯的后果她太清楚了。
上回在江南动用灵力抹杀刺客之后,虽然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弱的连口气都难喘的上,但其实没人知道,她的修为被压制了整整七天,那七天里她连一点灵力都用不出来,跑个步都喘。
最近她好不容易恢复到常态的三成,虽然仍然不够看,但至少能做点日常小事了。
如果再强行把神识覆盖到北疆,北疆离京城大概一千多里,要把灵识伸到那么远的地方,需要的灵力运转量太大了,大到天道几乎一定会有反应。
到时候她被压制得更狠、更久,沈昭在北疆干什么她不知道,柳文昭在京城干什么她也不知道,两头顾不上,那就真的成了瞎子。
极烬华收回神识,指尖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腊梅上,枝条上缀着鹅黄色的花苞,冷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动。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她得去找陆惊鸿,陆惊鸿是极凌霜的亲传弟子。
极凌霜,那个活了上万年、渡劫期巅峰的极氏老祖,整个玄苍界当世第一人。
她教出来的关门弟子,手里不可能没有点压箱底的东西。
极烬华和极凌霜之间隔着一层不知道稀释了多少代的血缘关系,同样作为新一代的天之骄子,她作为极氏的后人却没被极凌霜收徒,反而是陆惊鸿这个外姓人倒反天罡地成了关门弟子。
极烬华对此谈不上介怀,但她知道极凌霜那个人看似清冷寡情实则护短至极,对自己唯一的弟子能给的全都给了。
本命法宝冰凤剑簪说赠就赠,宗门事务说交就交,连下界这种事都替陆惊鸿铺好了路。
陆惊鸿怎么下来的?玄苍界和凡界之间的壁垒不是闹着玩的。
修士下界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灵力被压制、修为被削减、就连寿元都会受到折损。
极烬华当年下界的时候凭的是她自己的空间功法。
极氏嫡系血脉特有的天赋,能撕裂空间壁垒强行穿过。
但即便如此,她也付出了代价。
下界之后她的修为被压到了大乘初期,往后每动用一次灵力压制就会加重,直到现在常态只剩三成。
林澪一是另一回事。
那个银龙皇女位列仙座,名号“辰鳞仙”,是传说中上古帝龙神的转世之身。
帝龙神是混沌初开时第一代天地规则的一部分,本身就在天道之上,所以天道限制不了她。
她下界就像水滴落进水里一样自然,悄无声息,连一丝涟漪都不起。
极烬华第一次知道林澪一真实身份的时候,嘴角抽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她费了大代价才挤下来的凡界,人家随便抬抬脚就进来了,连天道的门都没敲一下,真是人比龙气死人。
可陆惊鸿不一样。
陆惊鸿是正统修士,炼虚期,没有空间天赋,也不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甚至不是修仙世家传承出来的“天才”。
她能毫发无损地下界来,身上连一道压制痕迹都没有,说极凌霜没给她留什么后手,极烬华敢把这块凉烧饼油纸吞下去。
极烬华从罗汉床上下来,把油纸团了团扔进桌角的废物篓里,走出暖阁。
她没换衣裳,还是那身石青色劲装,头发还是用素银簪子绾着,看着就像个在宫里遛弯的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