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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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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柳如烟是在西华门外的巷口遇到云姑姑的,彼时她正抱着一沓比方才更厚的文书。

鸿胪寺那边又塞给她一堆使团住宿安排的册子,说是“柳司宾主理年节接待,这些您一并收着”。

她低头快步走着,险些撞上从宫墙拐角转出来的一袭浅绿色宫装。

她堪堪刹住脚步,抬头看见云姑姑那张温和平静的脸,正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袱。

“柳司宾。”云姑姑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不低。

“这是奴婢整理的一些往年节典接待的案卷底本,您若不嫌弃,拿回去翻翻,或许用得着。”

柳如烟楞了愣,云姑姑已经把那青布包袱递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少说有七八本册子的分量。

她低头翻开包袱一角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蓝皮手抄册,封面上用细楷写着“熙九年冬·北冥国接待事宜”、“熙十一年秋·雪原部通商例”、“熙七年·狼庭部使团仪注”等等。

字迹是云姑姑一贯的工整端正,一看就是花了时间整理过的。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狐疑地看了云姑姑一眼。

“云姑姑……您怎么知道下官正为这事儿发愁?”

云姑姑的表情毫无波澜。

她抬手理了一下衣袖的褶皱,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陛下批的那份年节礼单,奴婢事先过了一眼。北冥、雪原、狼庭三拨人同时来,尚仪局这些年没接过这么大场面的活,柳司宾想必有些措手不及。这些旧案底虽不能全照着用,但有些礼数上的分寸、座次上的先例,多少有个参照。”

柳如烟的嘴角抽了抽。

“云姑姑,您这‘事先过了一眼’,然后就把七八本册子都整理好了?”

云姑姑没有回答,只是浅浅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非常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柳如烟跟她打了三年交道,知道那就是云姑姑“不承认但确实是我干的”的表情。

她抱着那包沉甸甸的包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感激,有松了口气的踏实,还有一点“云姑姑果然什么都知道”的无奈。

“……谢云姑姑。”柳如烟把包袱搂紧了,真心实意地躬了一下身。

“柳司宾客气了。”

云姑姑说完这句,像一阵风一样轻轻绕过她,朝着宫门的方向走了。

浅绿色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逐渐变小,拐过宫墙就不见了。

柳如烟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的青布包袱。

包袱布面虽然朴素,却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经了云姑姑的手。

她把包袱贴胸口抱了抱,长出一口气,转身往柳府的方向走去。

柳府在城南的甜水井胡同,离皇城不算远,步行大约两盏茶的工夫。

柳如烟抱着云姑姑给的包袱,加上鸿胪寺塞的那沓住宿册子,外加她自己尚仪局里的几份礼单草稿,两只胳膊满满当当的,走起来像一棵移动的树。

沿街的路人看她一个小姑娘抱了满胳膊的文书踉踉跄跄地走,有人想帮忙她连忙摇头,说自己走得了。

她确实走得了,就是走得不太好看。

发髻上的白玉簪子又歪了,裙摆被风吹得裹在腿上,靴子上沾了一片枯叶,整个人透着一股“下值了但完全没有下班”的狼狈。

进了柳府的角门,门房的老张头一看她这副模样,连忙跑过来接她手里的东西。

“小姐您这是.....从宫里搬了座库房回来?”

“差不多。”

柳如烟把胳膊上的东西匀了一部分给老张头,自己留着云姑姑那个青布包袱,朝正院走去。

“我爹回来了没?”

“老爷还没下值呢,在内阁忙着。太太在屋里歇午觉,厨房给您留了银耳羹,温在灶上了。”

“行。”柳如烟应了一声,脚步没停,穿过穿堂绕过影壁,一路进了自己的小院子。

她的院子在柳府东侧,院子不小,但依然被她收拾安排的干净利落。

正屋三间,左手是卧房,右手是书房,中间是待客的小厅。

她推门进了书房,把怀里的文书往书案上一放,又把老张头捧过来的那些册子接过来在案上码好,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歇了一会儿,把云姑姑的青布包袱解开,拿出那几本蓝皮册子翻了翻,越翻越觉得云姑姑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册子里不光有历年外事接待的仪注底本,还有云姑姑自己用蝇头小楷做的批注,比如“北冥人好酒,宴席上须备足烧刀子,但不可多过三巡,否则酒醉失仪”、“雪原三部使臣信萨满,入宫前须提前撤去殿内佛像,免生龃龉”、“狼庭部使臣习惯盘腿坐,备蒲团而非绣墩,垫高两寸为宜”等等。

每一条批注都精准到位,像是把十年间的经验凝缩成了几行小字,塞进册子里等着柳如烟来翻。

柳如烟越看越觉得云姑姑厉害,越看越觉得自己这点道行在云姑姑面前大概就是个刚学会拿笏板的毛丫头。

她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了一眼书案对面那张黑漆翘头案,目光在案上那一排物件上停了停,然后忽然做了一个让门外经过的丫鬟都愣了一下的举动。

她站起身来,走到翘头案前,在那一排木雕前蹲下身,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

那排木雕一共有三尊。

左首是一尊玄金帝袍的女帝像,眉眼妖冶,赤眸如焰,脚踏祥云,袍袖飞扬。

中间是一尊浅绿色宫装的女官像,发髻一丝不苟,面容平和,手里捧着一卷书册。

右首是一尊银甲长刀的将军像,马尾高束,身姿挺拔,腰间佩剑,眉宇间尽是英气。

三尊木雕约莫一尺高,用的是上好的黄杨木,雕工精细,眉眼衣褶纤毫毕现。

柳如烟当初买这三尊木雕的时候花了整整百两银子。

极烬华的那尊最贵,因为雕工最复杂,袍子上的龙纹每一片鳞都刻得清清楚楚。

云姑姑的次之,沈清霜的又次之。

她买回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她一个尚仪局的正六品司宾,屋里摆了三尊上司的人像,说出去别人还以为她是什么狂热信徒。

可这三尊木雕的雕工确实好,好到柳如烟每次看着它们的时候都会觉得踏实。

极烬华的那尊气势足,往那儿一摆像是整间屋子的气场都被压住了。

沈清霜的那尊英武,看着就让人想起北疆那些捷报传来的日子。

而云姑姑的那尊,柳如烟每次对上那双雕出来的温和眉眼,都觉得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焦虑被打理得服服帖帖。

她此刻正对着三尊木雕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云姑姑大人保佑,让下官这次年节大典顺顺利利的,别出幺蛾子。北冥国的使臣别摔池子里,狼庭部的使臣别拔刀,雪原三部的使臣别喝醉了耍酒疯——”

她念完一遍,又拜了三拜,然后把视线转向中间那尊云姑姑木雕。

“云姑姑,您整理的那些册子奴婢一定好好看,绝不给尚仪局丢脸。您放心。”

门外传来丫鬟翠竹的声音。

“小姐,老爷回来了,太太让您去正厅用晚膳。”

柳如烟“哦”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出房间之前她又回头看了那三尊木雕一眼。

极烬华的木雕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木色,嘴角那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被雕得栩栩如生,看着像是在说“去吧,好好干活”。

她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簪子,抬脚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已经摆了桌。柳文昭坐在主位上,正低头喝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柳如烟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茶杯里。

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矍,下颌的胡须修剪得整齐,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蓝直裰,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了值回家歇息的文官老翁。

坐在他旁边的是柳如烟的母亲周氏,四十多岁,圆脸富态,正在给柳文昭布菜,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厨房新买了一尾鲫鱼、炖了汤给老爷补身子。

柳如烟走过去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喊了一声“爹”“娘”。

周氏应了一声,给她盛了一碗鲫鱼汤推过去。

“瞧你累的,眼下都青了。宫里的事忙不完的,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柳如烟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嗯了一声。

柳文昭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今日又是云掌印代朝。”

“嗯。”柳如烟说。

“陛下今儿个又没上朝。”

柳文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轻,如果不是柳如烟正坐在他对面,几乎不会注意到。

他端起汤碗舀了一勺鲫鱼汤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咽下去。

“陛下身子不适?云姑姑可有透露什么?”

“不知道。”柳如烟老实说。

“云姑姑也没说。反正早朝就是云姑姑代着的,念了几件日常的折子就散了。”

柳文昭没有再追问。

他放下汤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周氏碗里,又给自己添了一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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