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的残余沾到了她的下唇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甜味和花香,是极烬华用的那种胭脂,掺了桂花和蜂蜜调出来的,她之前从未注意过。
她保持那个姿势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里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嘴唇上那点温热的触感在反复地烧着她。
她没有想“这样对不对”,也没有想“沈清霜知道了怎么办”,也没有想“极烬华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什么都不想,就那么把自己浸泡在那种复杂的、热乎乎的、带着点自毁倾向的情绪里,像是泡进了一池温度刚好偏烫的热水里,明知道泡久了会晕,可就是不想站起来。
一分钟后她把手指放了下来。
指尖的胭脂已经被她的嘴唇蹭掉了大半,只剩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痕迹贴在她的皮肤纹路里。
她的下唇上沾了一小块胭脂色,她浑然不觉。
苏婉仪靠在床头的引枕上,仰头看着房梁上那道被烟熏出来的浅灰色纹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完蛋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听众说的。
“我完蛋了。”
她把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前,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根白玉簪的莲花雕纹上。
簪子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午后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哑光,每一片花瓣都被雕得圆润柔和。
她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在下一秒收了回去。
“我跟沈清霜有什么区别。”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她看见极烬华就走不动道,我被她亲了一下就跑回来抱着被子打滚。我们俩真是够了。熙朝这么多女人,偏偏我们俩——”
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都被极烬华逗成这样”嚼碎了咽回去,但那个意思清清楚楚地写在空气里。
她又在床榻上坐了一会儿。
夕阳的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开始带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橘色。
苏婉仪伸手理了一下被自己滚乱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官服上压出的褶皱。
她决定起来洗把脸、喝杯茶、把文书锁好,然后去院子里走一走,清一清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极烬华说让她明天早朝别迟到,她至少得把脸上的唇印洗干净,不然明天上朝的时候被柳如烟看见,那疯丫头大概能拿这件事笑她一整年。
她从床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腰侧被簪子硌过的地方还有点隐隐的酸,但已经不疼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根白玉簪,在手里掂了掂,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莲花雕纹的细节,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桌上。
她打算洗干净脸之后重新把它簪好,也许明天戴它上朝。
也许,她还没想好。
她走到脸盆架前,弯腰洗了把脸。
凉水扑上脸颊的时候把她从那种热烘烘的情绪里拽出来了一些,胭脂的残余被水冲开,在清水中晕成一缕淡淡的粉色。
她对着铜镜擦了擦脸,确认干净了,然后抬起头。
铜镜里映出她自己的面孔,脸颊微红,杏眼依然亮晶晶的,嘴唇上沾着一点没完全洗掉的胭脂色,像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之后没擦干净。
她伸手用指腹擦了擦下唇,胭脂色淡了一些但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影子。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嘴唇上带着一点残红的人影,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轻很短,像是偷来的。
然后她听见了窗外传来的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苏婉仪的笑容停在了脸上。
她转过头去看窗户,窗户是半开的,她刚才进来的时候随手推开了一条缝透气,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被什么挡住了。
缝隙外面有一双圆溜溜的、惊恐万分的大眼睛正隔着那道缝隙直勾勾地看进来。
青禾。
那个圆脸双环髻的小丫头此刻正蹲在窗台下面的青砖地上,双手扒着窗沿,半个脑袋露在窗缝外面,嘴巴张成了圆圆的“O”形,整张脸涨得通红,像是被火烤了半天的红薯。
她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徒劳挣扎,但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着苏婉仪刚才那个笑容,以及她嘴唇上那一点没擦干净的胭脂色。
苏婉仪和青禾隔着那道窗缝对视了一息、两息、三息。
苏婉仪的表情从“笑了”到“僵住了”到“缓缓裂开”到“我想死”再到“算了就这样吧”,整个过程耗时大约三息。
她看着青禾那张红透了的小圆脸,看着那双疯狂闪烁的眼睛,看着那张“完了完了完了我看见了什么”的嘴巴,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经历的一切,从极烬华的唇印到指尖的胭脂到那个自暴自弃的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拢起来,压实了,团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然后“嘭”地一声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苏婉仪站在原地,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还挂着,但因为她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了,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一张贴在瓷器上的纸人,风一吹就晃。
“……青禾。”她的声音很平。
“你什么时候来的?”
青禾的嘴巴张合了两下,像是鱼在岸上挣扎着呼吸,最后用气声挤出一句:“……春、春桃姐说让我在院子里等会儿……她说去买桂花糕……我、我看窗开着就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苏婉仪脸上的笑容还在。
还在,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还在。
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大概比哭还难看。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到窗边,伸手把窗缝推得更开了一些,露出青禾蹲在窗台下面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
“你看见了什么?”苏婉仪问。
青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小姐在——在——在——”
“在什么?”
“在……闻自己的手?”
苏婉仪脸上的笑容终于碎了。
她看着青禾那张因为紧张而涨得更红的脸,看着那双写满了“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全看见了”的大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掌心贴着滚烫的脸颊,指缝里漏出她最后一句带着哭腔的、自暴自弃的话。
“……青禾,你能当没看见吗?”
青禾蹲在窗根底下,拼命点头。
她点得又快又急,像一只啄米的鸡,把双环髻上的银铃都摇得叮当响。
她看着苏婉仪捂着脸退回屋里去了,脚步声消失在卧房深处,然后是“咚”的一声——大概是又把自己摔进床榻里了。
青禾蹲在窗根底下,好一会儿没敢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前的青砖地面,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
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在心里想:春桃姐怎么还没回来,桂花糕什么时候才能吃到,我以后还能不能直视苏编修的笑脸了。
窗外的风把她发髻上的银铃吹得又响了一声。
叮。
像是某个故事的结尾轻轻落下的一个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