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把青禾逮进屋的时候,那丫头整个人是僵的。
说“逮”不太准确,因为青禾比苏婉仪矮了大半个头,苏婉仪拎住她后领往屋里带的时候,青禾的两只脚几乎没怎么沾地,像是被老猫叼住后颈的幼崽一样缩着肩膀,双环髻上的银铃随着她小幅度的挣扎叮叮当当地响。
苏婉仪把她往屋里一带,反手把门合上,又走到窗前把那条半开的窗缝也推严实了,转过身来。
青禾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绞在身前,圆脸涨得通红,大眼睛里水光潋滟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排浅浅的白印。
她看着苏婉仪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她心尖发颤,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小姐要打她吗?小姐要骂她吗?小姐要把她赶出去然后告诉云姑姑吗?
云姑姑知道了会不会罚她抄《女诫》?抄几遍?十遍?二十遍?她上回抄五遍就抄到手抽筋了,二十遍的话她的手还要不要了?
算了手不要了,要是小姐生气了把她送回云姑姑那里,云姑姑再告诉陛下,陛下会不会把她调去浣衣局?
浣衣局的水冬天冰冷刺骨的,她的手会生冻疮,生了冻疮就再也吃不了桂花糕了——她还没吃到春桃姐买的那包桂花糕呢!
青禾的脑子里已经演完了她从沉香苑被赶出去、发配浣衣局、双手生疮、孤独终老的一生,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两颗滚圆的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准备在苏婉仪开口之前先跪下去求饶。
苏婉仪在她面前站定了。
她看着青禾这副吓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她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这是她感到困惑时的习惯动作,上辈子加班到深夜想不通方案时会挠,这辈子在朝堂上被同僚的话绕进去时也会挠。
她挠了两下,开口说:“青禾。”
青禾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一颗下来,砸在她自己手背上。
“小、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什么都没看清,窗户缝太小了奴婢只看见小姐在——在——在——”
“行了。”苏婉仪打断她。
“我没要骂你。”
青禾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剩下那颗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悬着没掉下来。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苏婉仪,一脸“真的吗”的将信将疑。
苏婉仪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心想我在她眼里就这么可怕吗?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的举动。
冲进院子、摔上门、嗷了一嗓子、在被子里滚来滚去、对着手指发呆、然后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这一连串动作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眼里,确实是有点……不太正常。
何况青禾这个小丫头本来就跟着林澪一那种“常识黑洞”混了几个月,脑子里装的全是稀奇古怪的东西,看见她刚才那副样子不吓坏才怪。
苏婉仪叹了口气,退后两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语气放平了。
“你站着说话就行。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答完了你去吃桂花糕,春桃应该快回来了。”
青禾听她说“桂花糕”,眼神终于从惊惶里挣扎出来了一点,泪珠从睫毛上掉了下来但没再流新的。
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看了苏婉仪一眼,见她确实没有生气的意思,才慢慢把绞在身前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来沉香苑的?”苏婉仪问。
“今、今天早上,巳时前后。”青禾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鼻音。
“云姑姑让奴婢送一盒新到的贡墨到沉香苑来,说是陛下赐给苏编修的。奴婢送到之后本来该回去的,但是——但是春桃姐说院子里的麻雀胖,奴婢就多看了两眼,然后春桃姐说去买桂花糕,让奴婢在院子里等她……”
“然后你就从巳时一直等到现在?”苏婉仪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过了未时,太阳开始西斜了。
青禾在院子里蹲了将近两个时辰,就为了看麻雀和等桂花糕。
青禾低下头,双环髻上的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小姐院子里的麻雀真的挺胖的,林公子那里的麻雀都没这么胖。”
苏婉仪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她想了想,问出了她真正在意的问题:“你跟着林公子来的?林公子人呢?”
青禾抬起头,那双哭过之后更显清亮的圆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苏婉仪问了一个她还没来得及思考的问题。
她歪了歪头,双环髻上的银铃又响了一下,然后她说:“林公子不在宫里,她走了,去北疆了。”
苏婉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北疆?”
“嗯。”青禾点点头,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努力回忆昨晚的事。
“昨晚陛下到院子里来找林公子,奴婢当时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吃水晶糕。陛下赏的,好大一盒呢,奴婢吃了三块,还剩六块留给小荷了。然后陛下就进了屋子跟林公子说话。她们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奴婢听不太清,但后来林公子出来的时候脸色挺严肃的,跟平时不太一样。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奴婢去给林公子送热水的时候,她屋里的被褥已经叠好了,桌上放了一张纸条让奴婢去云姑姑那里或者来找苏编修。”
苏婉仪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她们昨晚在屋里说话的时候,你听见了什么?”
青禾的眉头皱了起来,努力回忆。
“就是……零零碎碎的一些词,奴婢当时在吃水晶糕,没太在意。水晶糕可好吃了,陛下赏的,用的是江南进贡的糯米粉,里头裹的是桂花蜜——”
“青禾。”苏婉仪温和地打断了她。
“啊——哦,对了对了。奴婢听到陛下说了一个词,好像是‘北疆’?对,陛下说了好几次‘北疆’。然后林公子说了一句‘半个时辰’,奴婢记得清楚,因为奴婢当时在想半个时辰够不够吃完水晶糕。后来陛下又说了什么‘业障’、‘因果’之类的词,奴婢就不太懂了。”
苏婉仪的指尖停了。
北疆,半个时辰,业障,因果。
她把这几个词放在脑子里排列组合了一下,隐约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极烬华要林澪一去北疆做什么事,这件事有时间限制,跟“半个时辰”有关,还涉及到“业障”和“因果”。
她前世看修仙小说时见过“业障”这个词,但小说里的设定是小说里的,她不敢照搬到这个世界来。
可她本能地感觉到,极烬华安排林澪一去北疆,应该是跟某个人的事有关。
北疆发生了什么,极烬华发现了,就让林澪一去北疆。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什么她看不到的线连着。
而这条线的另一头,牵着她不知道的东西。
苏婉仪正在心里盘算着这些碎片该怎么拼,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清晰的、节奏分明的敲门声。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