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来人很清楚这扇门后面的人一定听得见,所以不需要用力。
青禾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像一只听到了猎人脚步的兔子一样猛地缩起了肩膀,眼睛瞪圆了看向苏婉仪,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两下。
苏婉仪从那两下口型里读出了一个词:云姑姑。
苏婉仪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身浅绿色宫装的云姑姑。
她的发髻还是一丝不苟,面容还是温和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苏婉仪能感觉到,云姑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屋里那个缩在椅子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小身影上。
“苏编修。”云姑姑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打扰了,奴婢是来寻青禾的。这丫头今早去送贡墨,说是巳时前后就回,结果午膳没回来、未时也没回来。奴婢想着,宫里能让她待这么久还不肯走的地方,大概只有沉香苑了。”
苏婉仪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就传来了一声细若蚊蚋的哀嚎:“云姑姑奴婢错了——”
云姑姑没有理那声哀嚎。
她朝苏婉仪点了点头,目光在苏婉仪脸上停了一瞬。
苏婉仪确定自己看见云姑姑的目光在她嘴唇上极快地扫了一下,那个速度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的嘴唇下意识地抿紧了。
云姑姑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零点几分,然后她绕过苏婉仪,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屋子。
青禾已经从椅子后面站出来了,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双环髻上的银铃一声都不敢响。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那双绣鞋上突然开出了花。
“青禾。”云姑姑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
“奴婢在。”
“你在苏编修这里待了快三个时辰。”
“奴婢……奴婢跟春桃姐说好了等她买桂花糕回来……”
“桂花糕呢?”
青禾的嘴巴张了张。
桂花糕还在春桃手里,春桃还没回来。
这个事实听起来实在太像借口了,她自己也觉得说出来没有什么说服力,于是闭上了嘴。
云姑姑看着她,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转头看向苏婉仪,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无奈。
“苏编修,这丫头给您添麻烦了,奴婢带她回去。”
苏婉仪看着青禾那副“末日降临”的样子,又看了一眼云姑姑那张平静得看不出情绪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云姑姑,青禾她——没添什么麻烦,她就是蹲在窗根底下看麻雀来着。”
云姑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苏婉仪,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里的真伪。
苏婉仪面不改色地回看着她,杏眼坦然,嘴角甚至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云姑姑收回了目光。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青禾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母亲拍自家不听话的女儿。
“走吧,回去把今日该抄的《女诫》抄了。”
青禾如蒙大赦,连忙跟在云姑姑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偷偷回头看了苏婉仪一眼,那双圆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惊魂未定,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她逃过了一劫,苏婉仪没有把她刚才在窗缝里看见的东西告诉云姑姑。
苏婉仪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青禾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她转回头去,脚步轻快地跟上云姑姑,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云姑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了苏婉仪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苏婉仪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点什么。
一点“我知道你们都在瞒着我但我不急”的了然。
云姑姑朝她微微颔首,然后带着青禾消失在了院子外面的宫道上。
院门合上之后,苏婉仪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甬道,把手背在身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刚才差点就把青禾听到的那几个词问出口了。
北疆、半个时辰、业障、因果。
她想知道云姑姑知不知道这些事,想知道云姑姑会不会给她一个比青禾更清晰的答案。
可她忍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云姑姑知道这些事,那云姑姑一定也知道极烬华不想让她知道。
她如果直接去问云姑姑,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了“我还在打探情报”的位置上,而她今天下午已经因为打探情报被极烬华拎过一次领子了。
她不想再被拎第二次。
苏婉仪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把那根白玉簪拿起来在手里转着。
簪尾的莲花在她指间一朵一朵地转过去,温润的玉质被午后的光照得通透。
她看着那朵莲花,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几个零碎的北疆、半个时辰、业障、因果的词。
她暂时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但她知道她今天无意中碰到了一个线头。
这个线头连着极烬华、连着林澪一、连着北疆,甚至可能连着系统的真相。
她把这根线头收好,放进心里那个专门装“以后再说”的抽屉里,然后把白玉簪端端正正地插回发髻上。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簪子插得稳当,镜中人嘴角有一丝很浅的弧度。
她决定明天早朝戴着这根簪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