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跟柳文昭正面对上。
之前朝堂上她站的位置靠后,柳文昭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后脑勺。
偶尔散朝的时候从两侧门出去会打个照面,但那时候人流涌动,她跟他之间隔着十几个人,连眼神都没交汇过。
可此刻长廊窄窄的通道里,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中间只隔着柳如烟和几个随从,不过几步的距离。
苏婉仪没有忘记江南的事。
江南修堤的时候,柳文昭的势力在暗处给她使了不少绊子。
秀水县的堤坝拨款被卡过、修堤的民夫被地方上的地头蛇刁难过、工部的图纸被改过、甚至还有一次河工用的石料被人动了手脚,导致堤坝的一段夯土出了质量问题。
她当时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动的手,后来回京的路上才逐渐拼出了轮廓。
柳文昭在江南有布局,他不想让苏婉仪把堤坝修得太顺利,因为那会动摇他在江南财赋上的控制。
还有刺客。
柳成安派人刺杀她的事,背后也有柳文昭的影子。
虽然不是柳文昭直接派人出手,但谁知道其中有没有柳文昭的默许和授意。
极烬华替她杀了柳成安、抄了柳家九族,但那个真正下命令的人,苏婉仪从来没有看到过确凿的证据,但她心里清楚。
所以当她此刻站在柳文昭面前的时候,她的脸色算不上好。
她没有刻意摆出敌意,柳如烟就站在旁边,柳如烟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能当着人家女儿的面给人家父亲甩脸子。
但她的嘴角抿紧了,杏眼里的光淡淡的,算不上冷,但也绝对谈不上热络。
柳文昭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苏婉仪,又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目光里有一点极淡的困惑。
作为内阁首辅,他当然知道苏婉仪是谁,也知道苏婉仪在江南修堤的事,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跟她熟不熟。
“如烟。”柳文昭的声音很平,带着文官特有的沉稳。
“你和苏编修是否熟识?”
柳如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的表情在“我不想承认我认识她”和“但确实认识”之间挣扎了一瞬,最后选择了一种很“教科书级别”的傲娇语气回答了她父亲。
“嗯,认识。翰林院的苏编修,江南来的那位‘粥仙娘娘’,女儿跟她.....嗯.....打过几回照面。”
她说完偏过头去,不看苏婉仪,也不看柳文昭,目光落在长廊外的湖面上,摆出一副“我随口一说你们别在意”的姿态。
但她耳尖那点没完全褪干净的红色暴露了她的紧张。
柳文昭听了女儿的话,重新把目光转向苏婉仪。
然后他做了一个苏婉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退后了半步,整了整自己的朝服衣襟,双手在身前交叠,朝着苏婉仪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正式的、恭敬的、完全不像内阁首辅对七品编修会行的礼。
他的腰弯得很标准,两手交叠的姿势一丝不苟,嘴里说:“苏编修。老夫在朝中便听闻江南秀水县堤坝告竣一事,苏编修以一人之力奔走三县、惠及万民,老夫深为钦佩。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苏婉仪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瞪圆了看着面前这个弯腰行礼的老者。
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柳文昭对她行礼?内阁首辅对一个从七品编修行礼?
而且是这么标准的恭敬礼数,腰弯得比她在朝堂上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低。
这个人是柳文昭吗?是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还是他在演戏?
他在江南对她做了那些事,现在当着女儿的面摆出这副礼贤下士的样子,是想做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老狐狸在装”。
她太熟悉这种套路了,前世在公司里见过太多。
面上跟你笑脸相迎,背后捅你刀子。
柳文昭是内阁首辅,朝廷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他如果想对付她,有无数种方法,其中最危险的就是这种“友好”的伪装。
可苏婉仪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柳文昭此刻的眼神是温和的、尊重的,甚至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欣慰?
那种眼神像是一个在朝堂上浸淫了四十年的老臣看见后辈中有人做了他心中认为对的事、值得敬的事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看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阴翳、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就是单纯的、干干净净的尊重。
苏婉仪搜肠刮肚地找了一个词,“后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