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想起了之前的一些碎片。极烬华在江南杀的那些贪官、办的案子,里头没有一个是柳文昭。
柳文昭在江南有布局、有手段、有势力,但极烬华始终没有动他。
还有林澪一在寿宴上观察沈昭的事,青禾说的“北疆、半个时辰、业障、因果”,这些碎片在苏婉仪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柳文昭这个人,可能跟她之前以为的不太一样。或者说,他有时候不太一样。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因为柳文昭还弯着腰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回礼。
苏婉仪连忙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认认真真地回了一个标准的下官见上官的礼,腰弯得比柳文昭刚才还要低一些,嘴里规规矩矩地说:“柳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尽本分,不敢当大人如此厚礼。”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柳文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真实的、自然的温和。
他又看了苏婉仪一眼,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然后转头看向柳如烟。
“如烟,你跟苏编修既然认识,待会儿宴上多照应着些。苏编修从江南来,对京城宫宴的规矩未必都熟。”
柳如烟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但这次哼得没那么硬气。
“知道了爹。”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人家苏编修可厉害了,哪用得着女儿照应。”
然后她朝苏婉仪的方向甩了一个“你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的眼神。
苏婉仪朝柳文昭又欠了欠身,然后带着春桃绕过了他们那一行人,沿着长廊继续往含凉殿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大约十来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柳如烟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爹,您刚才给苏编修行礼的时候,人家的脸色可不太好看。您是不是偷偷把人家施粥用的柴火偷走了?怎么‘粥仙娘娘’是那个反应?”
然后是柳文昭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
“胡说什么,老夫跟苏编修素不相识,哪里来的偷柴火。”
“那人家怎么对您那个脸色?您可是首辅,人家一个七品——爹,您是不是在朝堂上得罪过人家?”
“老夫为官四十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哪里记得住。”
“哼,那女儿下次帮您问问。”
“你别胡闹。”
苏婉仪听着那对父女拌嘴的声音渐渐远了,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柳文昭和柳如烟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柳如烟挽着她父亲的胳膊,步子轻快,金步摇晃来晃去。
柳文昭的步子很稳,深紫色的官袍在宫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侧着头听女儿说话,偶尔应一两句,脸上的表情放松而自然。
苏婉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柳文昭这个人不对劲。
他对她的友善不像是装的,他看她的时候那种目光也不像是伪装的。
如果他在演戏,那他的演技未免太好了,好到连她这个前世见过无数甲方嘴脸的人都挑不出破绽。
可如果他没有在演戏,那江南那些针对她的事又怎么解释?
那些绊子、那些刁难、那些暗处的阻力,难道跟柳文昭无关?
她想不通,但她把这件事记下了。
含凉殿在太液池的东岸,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大殿。
殿基一半架在岸上、一半探入湖面,底下用十六根巨大的石柱撑着,远远看去像是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宫殿。
殿身面阔七间,进深三间,四面开敞,围着白石栏杆,栏杆外就是太液池的湖水。
夏天的时候这里是纳凉的好去处,冬天湖面结了冰,殿里又烧了地龙,暖意从地面的青砖缝里透出来,把整座大殿烘得温暖如春。
苏婉仪和春桃走到殿前广场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广场上已经停了不少轿子和马车,各家的随从仆役三五成群地站在栏杆边说话,呼出的白气在宫灯的暖光里袅袅散开。
广场中央铺了一条红毡,从殿门口一直铺到广场边缘的甬道口,毡面是崭新的,在灯光下泛着丝绒的光泽。
殿门口站着两排太监和宫女,手里捧着漆盘和香炉,正在引导陆续到来的宾客入席。
苏婉仪远远地就看见了云姑姑。
云姑姑站在殿门外侧的台阶上,穿着一身深绿色的掌印女官官服,腰系革带,头戴乌纱七梁冠,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在跟旁边一个尚仪局的官员低声交代着什么。
她今天的气色比上回早朝时好了不少,眉眼间的“被迫营业”感淡了,反倒透出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从容。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说一句那个官员就点一下头,手里的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苏婉仪走近了一些,才看见云姑姑身边还围着几个年轻人。
站在云姑姑左手边的是沈婉清,礼部侍郎的女儿,柳如烟的闺蜜。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色的宫装,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素银簪,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