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侧着头听云姑姑说话,手里捧着一盏茶,表情专注,偶尔点一下头。
沈婉清旁边站着一个苏婉仪没见过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袄裙,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种书卷气。
她的站姿很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云姑姑脸上,听得很认真。
苏婉仪注意到她腰间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谢”字。
再旁边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束金带,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他站在沈婉清和水蓝袄裙女子之间,偶尔偏头和沈婉清低声说一两句话。
苏婉仪听见沈婉清称呼他“陆公子”。
苏婉仪走近的时候,云姑姑正好说完了最后一句交代。
那个尚仪局的官员领命退下了,云姑姑把册子合上,抬起眼来,正好看见苏婉仪站在台阶下面。
云姑姑的目光在苏婉仪脸上停了一瞬,还是那种温和的、看不出什么多余情绪的目光,但苏婉仪总觉得她看见了自己发髻上那根白玉簪。
云姑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淡,但确实弯了。
“苏编修。”云姑姑从台阶上走下来两步,停在苏婉仪面前。
她的声音温和,音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但又不会显得刻意。
“来得正好,今晚的席位安排在第三排西侧,奴婢带您过去。”
苏婉仪欠了欠身:“有劳云姑姑。”
她跟着云姑姑往殿里走的时候,身后那三个年轻人也跟了上来。
沈婉清走到苏婉仪身侧,偏头朝她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苏编修,又见面了。上回在拍卖会上还没来得及多聊几句你就跟那个道姑走了,今天可别提前溜啊。”
苏婉仪想起上回拍卖会上沈婉清借给柳如烟五百两银票的事,对这个嘴快心软的姑娘印象不坏。
她回了一个笑。
“沈姑娘放心,今天我不走。”
沈婉清旁边的水蓝袄裙女子也偏过头来,朝苏婉仪微微颔首。
“苏编修好。小女谢兰因,家父在翰林院任职。方才听云姑姑提起苏编修在江南修堤的事,很是敬佩。”
苏婉仪连忙回了礼。
谢兰因,翰林院掌院学士谢大人的女儿,她之前听翰林院的同僚提过。
谢兰因以才学闻名京城,诗词文章都写得极好,是京城贵女圈里数一数二的才女。
那个靛蓝锦袍的年轻男子也凑过来,朝苏婉仪拱了拱手,笑容爽朗。
“苏编修好,在下陆景行,定国公府上。久仰苏编修大名,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苏婉仪一一回了礼。
她注意到云姑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寒暄,并不插话,只是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一直没有消。
等几个人都说完了,云姑姑才重新开口,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立刻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几位都是今晚的贵客,席位都在附近。陆公子在第二排东侧,谢姑娘在第三排西侧,沈姑娘在第四排东侧,苏编修在第三排西侧靠前的位置。待会儿入席的时候都跟着引路的宫女走,别走错了。”
她说完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苏婉仪身上,补了一句:“今晚陛下的席位在正中最前面。开席之前陛下会先说话,说完之后才上菜,各位听陛下说完之后再动筷子。”
云姑姑说完转身朝殿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了苏婉仪一眼。
“苏编修,陛下让奴婢带一句话给您。”
苏婉仪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话?”
云姑姑的目光在她发髻上那根白玉簪上又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深了那么一点点。
“陛下说:‘今晚别翻白眼,不好看。’”
苏婉仪:“…………”
沈婉清在旁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谢兰因偏过头去假装看湖景,但肩膀在轻轻抖动。
陆景行倒是没笑,只是饶有兴味地看了苏婉仪一眼。
苏婉仪的脸颊烫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已经条件反射地要翻出来的白眼硬生生憋了回去,朝云姑姑挤出一个规规矩矩的笑。
“……臣遵旨。”
云姑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大殿。
深绿色的官袍在殿门口的灯光里一闪,就融进了殿内暖融融的光影中。
苏婉仪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云姑姑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里,耳边还回荡着那句“今晚别翻白眼,不好看”。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来这场晚宴,可能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