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凉殿里灯火通明,三十六盏琉璃宫灯一齐点着,暖黄色的光从琉璃罩子里漫出来,把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中的地龙烧得恰到好处,热气从青砖缝里丝丝缕缕地冒上来,混着香炉里焚的龙涎香,把冬夜的寒意彻底隔绝在殿门之外。
殿内的布置是尚仪局操持的,每一张案几都铺着藏青色的缎面桌围,上面摆着漆器食盒、青瓷酒盏、象牙箸和银质的小碟。
案几之间留出的过道足够两个宫女并排行走,地面上铺着新换的猩红地毡,被宫灯一照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苏婉仪在第三排西侧靠前的位置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不靠前到被极烬华的视线直接罩住,也不靠后到看不清主位上的动静。
她左边隔着一条过道是谢兰因,右边隔了两个空位才是沈婉清,柳如烟坐在她前面第二排东侧的位置,只看得见后脑勺上那根晃来晃去的金步摇。
再往前几排就是朝中重臣的席位,柳文昭坐在文官第一排的中间偏左,正侧着头跟旁边的礼部尚书低声说着什么。
春桃在她身后靠墙的位置站定了,怀里还揣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苏婉仪回头看了她一眼,春桃朝她比了一个“放心”的口型。
苏婉仪转回身来,把面前案几上的酒盏摆正了,又理了理袖口。
她今晚穿的是那件浅青色的对襟长袄配月白色百褶裙,外面披了条藕荷色的披帛,发髻上只簪了那根白玉簪,没有戴别的首饰。
她本来是打算低调一些的,可此刻坐在这一片珠光宝气的贵女中间,她这身素净的打扮反而显得有些扎眼。
她看见隔壁谢兰因身上那件水蓝色的袄裙用的是江南新贡的云锦料子,领口袖口镶着细密的珍珠边,光是那一圈珍珠就够她半年的俸禄。
谢兰因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朝她温和地笑了一下,没有那种“你穿得好素”的审视,只是单纯地笑了一笑。
苏婉仪回了一个笑,心里稍微松快了一些。
殿内的嗡嗡人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各家的贵女公子们陆续入席坐定,宫女们穿梭其间添茶倒水,太监们在殿门处引着最后几位宾客入内。
空气中浮动着脂粉香、酒香和龙涎香交织的味道,还有偶尔一两声压低的轻笑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殿门口的太监拖长了嗓音喊了一声:“陛下驾到——”
满殿的人同时起身,衣料摩擦的声响像一阵潮水从殿前涌到殿后,所有人朝着主位的方向躬身行礼。
苏婉仪跟着众人一起弯下腰去,目光盯着自己靴尖前方那块猩红地毡的纹路。
她听见靴底踩在地毡上的声音从侧门方向传来,不急不缓,一步一步,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长。
那是极烬华的步态,她认得,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从来不会显得匆忙,好像全天下的事情都在等她,她不需要赶。
“平身。”
极烬华的声音从主位上落下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忍不住想抬头看一眼的慵懒。
苏婉仪直起身来,抬起眼。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极烬华今晚穿的是龙袍,正式的、大朝会才穿的玄金帝袍。
深玄色的底子上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龙身从袍摆盘旋而上,绕过腰际、穿过前胸,一直延伸到肩头的日月纹章。
领口和袖口滚着暗金织锦的缘边,腰间系一条白玉带,带上挂着玉佩和绶带。
冕冠戴得端端正正,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额前,遮住了眉骨的弧度,却遮不住那双赤色眼眸里透出来的光。
她坐在主位的龙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坐姿不算特别端正,跟她在寝殿里啃烧饼时当然不一样,但也绝对算不上板正。
她的脊背微微靠着椅背,下巴微抬,目光从十二旒珠帘后面扫出来,把满殿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苏婉仪看着那身龙袍,恍惚了一下。
她太久没见过极烬华这副正经样子了。
今天白天跟她纠缠了一整天的那个极烬华穿的是石青色劲装、脸上沾着几颗芝麻粒、靴子上沾着不知道哪的泥、把她拎到旁边亲她一脸唇印。
她脑子里那个极烬华的印象已经跟“正经”两个字脱钩了,变成了“穿劲装遛弯的女流氓”加“在寝殿里修炼什么奇怪功法的修士”加“把唇印印在她文书上的混蛋”。
她甚至差点忘了极烬华是皇帝,大熙的女帝,凡界唯一的修仙者,坐在这张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的那个人。
此刻看见极烬华穿着那身威严正经的龙袍端坐在上面,苏婉仪反而觉得有点不太习惯了。
她甚至脑子忽然不受控制地飘了一下,忍不住开始肖想极烬华穿这副正经龙袍动情的样子。
那个人如果穿着这身龙袍,冕冠歪在一边,十二旒玉珠缠在颈间,领口被扯开半寸露出锁骨的弧度,一只手撑在扶手上支着下巴,用那种玩味而慵懒的眼神看着跪在下面的她——
苏婉仪猛地回过神来,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用力甩了出去。
不行不行!我在想什么?!这明明是沈清霜的角色!沈清霜才是那个被极烬华按在各种地方的人!我苏婉仪是正经人,是翰林院从七品编修,是施粥济民的粥仙娘娘!我在想什么!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三遍,然后用力晃了两下脑袋,把那个穿龙袍动情的画面甩到了脑子最深的角落里锁死。
等她重新把目光抬起来看向主位的时候,她发现极烬华正直愣愣地看着她。
那个目光跟刚才扫过众人的目光不一样。
刚才极烬华看满殿的人时,目光是散漫的、一带而过的、像在看一片没什么区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