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追出含凉殿侧门的时候,湖边的风正从水面上一阵一阵地灌过来,把她披帛的边角吹得翻卷如帆。
她踩着青砖宫道上的灯影一路小跑,靴底急促的啪嗒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道玄金色的背影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
极烬华走得不算快,步子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从容模样,龙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过地面,在路灯的暖光里泛着暗金色的流光。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太监,其中一个是捧冕冠的,还有两个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
小荷也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匣子,战战兢兢地走着,生怕踩到极烬华的袍角。
苏婉仪越跑越近。
风灌进她的领口,把她发髻上那根白玉簪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的眼角泛红,那不是跑急了喘不上气的红,她的体力好歹也是练气一层,跑这一段路根本不算什么。
她是被气的。
从含凉殿追出来的这一路上,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件事。
极烬华今天刚撩完她,扭头就要去北疆找沈清霜。
北疆战事已经基本结束了,三座城全夺回来了,草原溃兵退到北方去了,狼庭部的使团在路上了,和谈在筹备了。
极烬华这个皇帝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
什么“亲赴北疆巡视边境,安抚军民”,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
她摆明了就是想去见沈清霜。
她今天下午刚把唇印印在苏婉仪的文书上,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让她像傻子一样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让她对着指尖那点胭脂色犹豫要不要亲上去,让她在晚宴上因为肖想她穿龙袍动情的样子而流鼻血,然后她扭过头就要去北疆找沈清霜。
苏婉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跑得更快了,披帛在身后甩成一道藕荷色的弧线。
前面的太监们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一个穿浅青长袄的年轻女官正朝这边追过来,脚步又急又重,脸上还带着一股让人不敢拦的锐气。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拦还是该让。
苏婉仪没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
她一口气跑到离极烬华大概七八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道玄金色的背影喊了一声:
“极烬华!”
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炸开,把湖面上歇着的几只夜鹭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几个太监同时僵住了,捧冕冠的那个手一抖差点把冕冠摔到地上,提灯笼的两个脚下一顿差点绊到一起。
小荷吓得抱紧了怀里的匣子,眼睛瞪得滚圆。
大熙的女帝登基十年,从没有人敢当面直呼她的名讳,从来没有人。
就连朝中最老资格的阁臣、就连云姑姑,也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叫过她的名字。
而现在一个穿浅青长袄的从七品编修站在湖边宫道上,朝着女帝的背影直呼其名,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火气。
极烬华停住了脚步。
她停下来的时候没有回头,脊背在龙袍底下微微绷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她没有防备,被敲中了。
她站了两息,然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半张脸照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冕冠已经摘了,由旁人捧着,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玄金色的龙袍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领口处那一圈金织锦的缘边把她的脖颈衬得格外白皙。
她看着苏婉仪,目光在苏婉仪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上停了一瞬。
云姑姑在这个时候动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慌张,只是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两步,伸手拉了拉小荷的袖子,又朝那几个太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一个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幕的人在做准备。
几个太监还在发愣,云姑姑看了他们一眼,眼神不重,但几个太监立刻像是被提醒了什么,纷纷低着头退到了宫道旁边的廊柱后面。
小荷也被云姑姑拉着退到了一旁,抱着匣子缩在柱子后面,眼睛却忍不住从柱子边上探出来偷偷往这边看。
宫道上很快就只剩下三个人。
极烬华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苏婉仪站在她对面,云姑姑退到了廊下的一根柱子旁边,不远不近地站着,像一个安静的背景。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宫灯的光晃得微微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婉仪看着极烬华转过身来的那张脸。
路灯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比平时更分明,赤色眼眸在暗处像是两簇安静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