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忽然觉得更气了。
这个人长得这么好看,这么从容,这么理所当然地站在这里看着她,好像她直接大喊她的大名都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陛下。”苏婉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臣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
极烬华看着她,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
“陛下方才在宴上说,三日后要亲赴北疆巡视。”
苏婉仪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五步。
“臣斗胆问一句,北疆的战事已经结束了,三城已复,失地已收,狼庭部使团已经在路上了。陛下此刻去北疆,巡视什么?”
极烬华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边境初定,民心未附。朕去安抚军民、接见使臣,有何不妥?”
“没有什么不妥。”苏婉仪说。
“名正言顺,开国皇帝巡边,天经地义。”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了四步。
她的眼角更红了,但她把声音压得很稳,稳得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但臣就是想问,陛下这次去真的是在意北疆的军民吗?”
极烬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小,只是瞳孔的位置轻轻偏移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苏婉仪把那点沉默当成了默认。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热乎乎的、酸涩涩的,堵在喉咙口,让她必须用力才能把下一句话说出来。
“北疆的军民,沈将军已经安抚过了。三座城的百姓,沈将军已经替陛下施过粥、修过城墙、补过房屋了。陛下现在去北疆,看的是沈将军的功劳,收的是沈将军的人心。陛下真的在乎那些百姓吗?还是——还是陛下只是想去见沈将军?”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苏婉仪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她用力咬住了下唇内侧,把那个颤压了回去。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在质问一个负心汉,可她控制不住。她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
极烬华印在文书上的唇印、极烬华落在她脸颊上的嘴唇、极烬华逗她时嘴角那道懒洋洋的弧度,然后这些画面被极烬华今晚那句“三日后启程去北疆”砸得粉碎。
极烬华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湖面上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拂过她的唇角。
她看着苏婉仪泛红的眼眶和咬紧的下唇,目光里有苏婉仪读不懂的东西。
那些东西很复杂,不像是被戳穿了心事的心虚,也不像是被冤枉了的恼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认真的注视。
“朕去北疆,有朕必须去的理由。”极烬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那层懒散的壳子,露出下面更实在的质地。
“什么理由?”苏婉仪紧接着问。
“陛下今天中午才跟陆姑娘从寝殿出来,下午下的旨意,晚上就宣布了。三天后就走,这么急,是什么理由让陛下连年节大典都等不及?”
极烬华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动作很轻,但苏婉仪捕捉到了。
她心里那个已经烧起来的火苗又蹿高了一寸。
“不方便说?”苏婉仪的声音往上挑了一点,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
“那臣就不问了。臣只是一个小官,从七品的编修,没有资格过问陛下的行程安排。”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在做什么?她在追出含凉殿、在湖边宫道上直呼皇帝的名讳、然后像个被冷落的怨妇一样质问对方为什么去北疆。
她有什么立场?她苏婉仪算极烬华的什么人?
一个臣子,一个今天刚被亲了脸颊的臣子。
一个系统刚给她发了任务、让她去确保极烬华在北疆沾染业障的臣子。
她站在这里质问极烬华什么?她有什么资格?
可她停不下来。
那些话像是积了很久的洪水,闸门一开就收不住了。
她想起沈清霜,想起沈清霜在北疆大帐里跟极烬华一夜荒唐,想起沈清霜去北疆之后极烬华写的那些信,想起极烬华在沈清霜受伤时失控的样子,想起极烬华给沈清霜做簪子、给沈清霜留御令、在沈清霜去北疆之后每个月都写“注意休息”的信。
她想起这些东西的时候,胸口那个热乎乎酸涩涩的东西就膨胀一分,膨胀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