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白水城里的风开始变得刺骨。

北疆的冬天就是这样，太阳一落山，气温就往下掉得厉害，像是有人把天穹上那层薄薄的暖意一把扯掉了。

沈清霜把主卧里的炭盆拨旺了些，又往里面添了两块炭，看着火苗从暗红色的灰烬里重新跳起来，舔上新的炭块，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屋子里渐渐暖了，空气里浮着一层炭火特有的、干燥的暖意。

她站在床榻边，把铺好的被褥又整理了一遍。

被子是两床厚的叠在一起，上面又加了一条羊毛毯。枕头是特意从她自己的行李里翻出来的那个，比军营里配发的枕头软一些、高一些。

极烬华睡觉挑床，这事儿沈清霜比谁都清楚。

在北疆大帐那夜她发现极烬华睡不惯硬邦邦的行军床，翻来覆去的，后来还是她把自己那床褥子抽出来垫在底下才勉强睡安稳。

在京城皇宫里的龙床她睡过，看那些铺陈就知道这个人对睡觉这件事有多讲究。

引枕是丝绸面的、被褥是蚕丝芯的、床垫底下还垫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毡。

对极烬华来说床越软越好，软到整个人陷进去那种更好。

沈清霜把被角掖好，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

她又把帐子放下来试了试垂度，确认不会漏风，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沈清霜回过头去，看见一个身影从门外跌了进来。

不，准确地说，是被人从后面扔了进来。

那个身影在半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重重地摔在堂屋的地面上，滚了半圈才停下来，脸朝上仰着，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扔在地上的麻袋。

沈清霜定睛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男人。

身形中等偏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到处都是破洞的劲装，袖口和领口被烧焦了几块，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肉。

头发散了一半，木簪歪在耳侧，眼看就要掉下来。

最显眼的是他的脸，脸颊左边肿得老高，像是被人用拳头正面招呼了一下，右眼眶青了一大圈，淤血从眼角蔓延到颧骨，整个右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鼻子下面还有两道干了的血痕，大概是流了鼻血之后随便抹了一把，蹭得下巴上都是暗红色的印子。

沈清霜看着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足足看了十秒，才从眉眼的轮廓和身形上认出来。

是沈昭。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想去看看他的情况。

可步子刚迈出去，她就顿住了，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这个沈昭，大概率已经不是她的侄儿了。

极烬华说过，沈昭被夺舍了，里面的芯子换了一个人。

她看着地上那张肿得发青的脸，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但脚下的步子停住了，没有再往前。

沈昭在地上躺了两息，然后开始动。

他先是把右手撑在地上试图坐起来，但手肘刚撑到一半就疼得抽了口气，又摔了回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的骂声。

沈清霜听清了几个字——“老子的脸”、“那个疯女人”、“我他妈的”、“她他妈的”、“大乘了不起啊”——剩下的被他自己疼得吸气的动静盖过去了。

然后沈昭把头偏了一下。

他的左眼还睁得开，视线从地面扫过去，落在沈清霜站着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在沈清霜脸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个瞬间他的表情变了，肿着的脸颊绷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是有什么话要从嗓子里冒出来。

“姑——”

他只发出了半个音，极烬华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走得很从容，靴子踩在门槛上，跨进来，目光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沈昭，然后落在沈清霜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她身后跟着林澪一，银白色的身影从门外闪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带上了。

林澪一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她退到门边的墙侧站定，双手拢在袖子里，金色的竖瞳从门口的位置扫过堂屋里的三个人，安静地、规矩地落在角落里。

那是龙族的礼仪，进门之后不挡道，不抢话，站在合适的位置上等主人开口。

她在京城观察了凡界的礼仪几个月，关于这点凡界的礼仪和龙族的差不多，正好无论是在凡界还是龙族禁地这些细节都不用改了。

极烬华走到堂屋中间的椅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姿态随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挣扎着要坐起来的沈昭，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还敢动”的意味。

“不想死的话就别碰她，手伸过去之前想想你那爪子还要不要。”

极烬华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得没什么起伏。

沈昭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右手还撑在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偏过头去看了沈清霜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极烬华，嘴唇抿紧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是在把什么话咽回去。

然后他把撑在地面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放到身侧，整个人放弃了坐起来的打算，就那么仰面躺着，胸口起伏着，呼吸里带着明显压抑着的火气。

沈清霜看了看沈昭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又看了看极烬华那副若无其事地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他脸上的伤是你打的？”

极烬华偏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

“他自己摔的。朕去抓他的时候他跑得太快，绊在石头上摔了个跟头，脸着地。”

沈清霜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看着沈昭左脸颊上那个明显的、带着指节形状的肿痕，又看了一眼极烬华垂在身侧的右手。

极烬华指关节的皮肤上有一点极其轻微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浅红印子。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抿了抿嘴唇。

沈昭躺在地上，听见极烬华那句“自己摔的”，左眼猛地睁大了。

他偏过头去瞪着极烬华，嘴巴张了张，像是要开口反驳，但被极烬华扫过来的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那个眼神表面看没什么，但沈昭从里面读出了“你想再多挨一拳就直说”的意思。

他把嘴闭上了，牙齿咬得咯吱响。

“可以开始讲了。”极烬华说。

她的目光从沈昭脸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屈起的手指轻轻敲着木面。

“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系统是什么东西，系统给了你什么任务，全部说清楚。漏一个字，朕再帮你另一边脸也对称一下。”

沈昭沉默了，堂屋里安静了几息，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清霜站在床榻旁边，目光落在沈昭那张狼狈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顶着沈昭身体的修士，和她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一个金丹期的修士会很傲慢、很冷静、很难对付。

可此刻躺在地上的这个人，肿着脸、流着鼻血、衣服破破烂烂的，躺在那里沉默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种让她觉得有点熟悉的那种年轻、带着点倔、不甘心但不得不低头的神情。

沈清霜没有继续站在极烬华和沈昭之间。

她慢慢挪动步子，退到了墙边，站到了林澪一旁边。

主舞台留给极烬华和沈昭，她只是旁听的人。

她挪到林澪一身侧站定的时候，忽然偏过头去看了林澪一一眼。

银发的龙族皇女正安静地站在门边的墙侧，双手拢在袖子里，金色的竖瞳落在堂屋中央的沈昭身上，表情平静又专注。

沈清霜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今天下午从极烬华那里听来的那些事。

银龙皇女、帝龙神转世、辰鳞仙。

她想起自己下午说过的那句“下次见到林澪一一定要好好拜一拜”。

于是她朝林澪一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双手在身前合拢，对着林澪一认认真真地弯了一下腰，行了一个短促但郑重的礼。

林澪一偏过头来看着她，金色的竖瞳里浮起了一层困惑。

她微微歪了歪头，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缕，搭在手臂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用那种带着腔调的、清而沉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沈将军何故行此大礼？”

沈清霜直起身来，对着她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没什么，就想拜一拜。”

林澪一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竖瞳在沈清霜脸上转了两圈，像是在读取什么信息。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金色的竖瞳微微睁大了一点，偏过头去看了极烬华一眼。

极烬华正靠在椅子上等沈昭开口，没有注意到她们这边。

林澪一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沈清霜，沉默了一息，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声音问：“……极烬华将本座之事告知沈将军了？”

沈清霜点了点头。

林澪一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觉得场合不对，最后只是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身前正经地回了一礼，金色竖瞳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她礼数周全地弯了弯腰，直起来之后小声说了一句：“辰鳞仙、林澪一，龙族第二皇女。沈将军不必多礼。”

两人这边低声说着话的时候，极烬华在堂屋中央的椅子上坐直了，目光落在沈昭身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第三下，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分明。

沈昭躺在地上，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一种“算了认命”的疲惫。

他仰面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左眼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极烬华的方向。

“我叫沈昭。”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带着鼻音，但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在玄苍界的时候，我就是叫这个名字。散修，金丹期，师父是化神期，小宗门，没什么名气。半年前我在苍梧山跟一头四阶妖兽搏杀，被那畜生一爪子掏穿了腹部，金丹碎了半边，神魂也散了三分之一，命悬一线。”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愿意回忆的东西。

“那个系统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它说它可以救我的神魂，条件是把我送到下界去，塞进一个凡人的身体里。我当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就答应了。”

沈清霜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靠在墙边，目光落在沈昭那张肿着却平静下来的脸上。

“本来我到了这下界之后，是打算把那个凡人的意识碾碎的。”沈昭继续说。

“这种事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哪怕我神魂只剩三分之二，碾碎一个凡人的意识也用不了半息。但我进来的时候发现，这个叫沈昭的凡人，身体已经得了急病，快要死了。我不用碾碎他，他本来就撑不了几天。”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