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去的时候，那个凡人沈昭的意识还在。他躺在沈府的床上，烧得整个人都在抖，意识模糊了，但还有最后一口气。他感觉到我进了他的身体，没有排斥。他只是……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昭停住了。

他仰面躺着，目光盯着房梁，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拜托你，对沈家的人好一点’，然后他的意识就散了。”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

窗外天井里的枯枣树上，有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下来。

沈清霜的眼眶红了。

她站在林澪一身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想起那个之前刚来沈府的安安静静读书的年轻人，清秀温和，不引人注目，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腼腆的热切。

那是沈昭，真正的沈昭。

她当时没有太在意他，只觉得是个远房侄儿，身体不好，性格安静。

后来她去了北疆，把他忘在了脑后。

可他在濒死的时候，最后一口气没有用来哭喊、没有用来挣扎、没有用来怨恨命运不公。

他用最后一口气，对着一个闯进他身体的陌生人说了一句“对沈家的人好一点”。

沈清霜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胀胀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热意压回去，但眼角还是湿了一点。

极烬华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沈清霜泛红的眼角。

她的目光在沈清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沈昭身上。

她沉默了两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昭旁边，低头看着他。

然后她抬手，一巴掌招呼到了沈昭的另一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沈昭的左脸也肿起来了。

现在他两边脸对称了，都肿得老高，整张脸看起来像一个圆鼓鼓的、被蜜蜂蜇过的馒头。

沈昭瞪大了左眼，右眼因为肿得厉害睁不开只能眯着。

他的嘴巴张开了，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惊又怒的“你——”，双手撑着地面猛地要坐起来，但被极烬华按着肩膀又按了回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恨不得冲上去和极烬华打一架，但他打不过。

所以他只能躺在地上，双拳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他妈又打我干什么？！”

极烬华收回手，拍了拍指尖上不存在的灰，低头看着他，表情很平。

“你弄哭她了。”

沈昭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墙边站着的沈清霜。

沈清霜正低着头用手背擦眼角，听见极烬华那句话之后抬起头来，眼角还泛着红，但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感伤切换成了一种“我没哭我就是眼睛有点痒”的倔强。

她瞪着极烬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昭看着沈清霜泛红的眼角，又看了看极烬华那副“我说了算”的理所当然的表情，把牙齿咬得更紧了。

他躺在地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把脸偏过去，不再看极烬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行，我认，你拳头大你有理。”

极烬华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重新敲了起来。

“系统的事，继续。”

沈昭把脸偏回来，看着房梁，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它从头到尾只给我发布过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刺杀女帝极烬华。”

堂屋里又安静了一息，沈清霜的目光从沈昭脸上移到极烬华脸上。

极烬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手指在扶手上继续敲着。

“就这一个？没有别的？”

“就这一个。”沈昭说。

“从我到这个身体里开始，系统只弹过那一条任务。没奖励，没对话，没有任何别的功能。就一条任务挂在那里，隔三差五弹一次提醒，跟催命似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然后他偏过头来看了沈清霜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房梁，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我连它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它不跟我说话，不回答我的问题，除了那条任务之外什么都不给。我试过问它问题，它跟死了一样。”

沈清霜在墙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你的系统没有奖励和商城？”

沈昭偏头看了她一眼，左眼里带着一点茫然。

“什么奖励和商城？”

“就是……”沈清霜斟酌了一下措辞。

“完成任务之后给积分，然后用积分可以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东西，就跟当铺一样。功法、丹药、法器什么的。”

沈昭的左眼慢慢睁大了。

他盯着沈清霜看了几息，然后慢慢从地上坐起来。

这次极烬华没有拦他，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鼻血干涸的下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人往心口捅了一刀的、闷闷的疼：“……你有当铺？”

沈清霜点了点头。

“还能兑换东西？”

她又点了点头。

沈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心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拖长了尾音的、像是被人耍了八百年之后终于发现真相的哀嚎。

“我他妈什么都没有！连个奖励都没有！我替它跑了这么远、干了这么多事，它一个积分都没给过我！就一条任务挂在那儿，催催催，跟催债的一样！”

他抬起头来，左眼里的表情像是刚发现自己买的飞钱（彩票）被人偷了。

“你的系统有当铺？有奖励？还能跟别人通讯？”

“嗯。还有传音铃，可以和别的系统拥有者联系。”

沈昭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仰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自己静静，你们别跟我说话。”

沈清霜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她看着沈昭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写满的“命运不公”，忽然觉得这个金丹期修士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对付。

他只是一个倒霉的、被系统坑了的、跑下界来替人办事还没工钱的散修。

极烬华在椅子上坐着，听完沈昭那一通抱怨之后沉默了几息。

她偏头看了林澪一一眼。

林澪一站在墙边，金色的竖瞳从沈昭脸上移到极烬华脸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沈昭没有说谎。

他的情绪波动是真实的，灵力反应也没有撒谎的痕迹。

极烬华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地上仰头看房梁的沈昭，叹了口气，带着“这条线也断了”的意味。

沈昭知道的不多。系统给他的任务只有一条，没有更多的信息，没有商城，没有通讯功能。

他只是一个被系统操控的棋子，连棋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极烬华感知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灵力状态。

匿息术的效果还在，但只剩一点时间了。

她偏头看向林澪一，赤色眼眸里有光动了一下。

林澪一从墙边直起身来，金色竖瞳微微收缩了一瞬。

她读懂了极烬华那个眼神。

搜魂，再来一次搜魂，和之前在地牢里对那个黑衣人做的一样。

她的时间权柄可以保证被搜魂者的神魂和大脑不受损伤，在搜魂结束之后把一切恢复原状。

这是她在凡界最方便使用的力量，不受天道压制，因为她本身就在天道之外。

林澪一从墙边走前两步，银白长发在炭火的暖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公事公办的意味。

沈昭还在仰头看房梁，嘴里嘟囔着什么“一个积分都没有”、“黑心系统”、“早知道不来了”之类的话。

他忽然感觉到两道人影朝他走近。

他偏过头去，看见极烬华和林澪一一前一后地朝他走过来。

极烬华的表情很平静，林澪一的表情也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沈昭的后背忽然蹿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他师父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搜魂是拆魂，拆完了人就废了。脑子跟被捣碎的豆腐一样，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仅剩的左眼猛地睁大了。

他看着极烬华和林澪一朝他一步步走近，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像是笃定了他跑不掉。

沈昭的喉咙紧了一下，后背抵着地面的碎石，凉意从尾椎一路蹿到后脑勺。

他开始往后退，手撑着地面往后蹭，但背后就是桌腿，退无可退。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嗓子发紧。

“搜魂？你们要搜魂？！那会把我脑子烧坏的！我告诉你们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我没有骗你们！我——”

极烬华在他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赤色眼眸里的光很平静。

林澪一在她身侧半步的地方站定，金色竖瞳微微眯起来，银白长发垂在肩头，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准备什么。

沈昭的后背死死抵着桌腿，仰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极氏仙门的修士，一个龙族皇女。

他的左眼里映着炭盆的火光，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急又慌的、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发出的低吼：

“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