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那句“别过来”的尾音还没在空气里散干净，极烬华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她抬手的动作很随意，像是拂掉肩头一片落灰似的，指尖朝沈昭的方向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灵力波动从她指尖溢出去，精准地撞在沈昭的眉心。

沈昭的左眼猛地瞪圆了一瞬，瞳孔里的光骤然散了，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下去.

后背顺着桌腿滑到地面上，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不动了。

极烬华收回手，拍了拍指尖上不存在的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彻底昏过去的、两边脸颊都肿着的、鼻血干在嘴唇上巴的“小白鼠”，然后又偏过头去看向林澪一，开始说正事。

“等会儿你用权柄把他神魂表层的时间流速拨慢，拨到正常的一成左右。他的神魂是金丹期的，虽然碎过三分之一，但底子还在，你把流速拨太慢他的神魂会受不了，一成差不多。然后朕用神识探进去搜，搜到的信息你同步记录，别漏了。”

林澪一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银白长发垂在肩头，金色竖瞳看着极烬华，听得很认真。

她听的时候没有插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姿端正，目光专注地落在极烬华脸上，等极烬华把整段话都说完了，她才微微点了一下头应了一声。

“本座知晓。流速拨一成，同步记录，神识你主搜，本座辅稳。还有别的交代么？”

极烬华想了想，补了一句：“他的神魂碎过三分之一，你稳的时候注意碎片边缘，别让它们散开。朕探的时候如果碰见碎片，会绕开走，但你那边得把路给朕留出来。”

林澪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偏过头去，目光从极烬华脸上移开，落在堂屋中央的地面上，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

沈清霜正蹲在沈昭旁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边走了过来，手里多了一个枕头，应该是客院里备用的那种荞麦枕，蓝布套子，里面填得实实的。

她蹲在沈昭身侧，一只手把沈昭歪在地上的脑袋轻轻托起来，另一只手把枕头塞到他后脑勺下面。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把他弄醒了。

虽然沈昭此刻昏得透透的，极烬华那一弹指够他睡上小半个时辰。

她把枕头垫好之后又顺手把沈昭散开的衣襟拢了拢，把他歪在一边的木簪扶正了些。

然后她蹲在那里，低头看着沈昭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沉默了几息。

林澪一歪了歪头。

她的金色竖瞳在沈清霜蹲着的背影和沈昭那张肿脸上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极烬华。

极烬华正看着沈清霜的动作，赤色眼眸里的光平静得有些过分了。

她刚才还在跟林澪一说搜魂的注意事项，声音不急不缓的，条理清晰，可此刻她的声音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霜那只托着沈昭后脑勺的手上，落在沈清霜低头看沈昭的那个侧脸上，落在沈清霜把沈昭的衣襟拢好之后又顺手给他把袖口翻正的动作上。

极烬华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嘴角还是那样平着，眉梢还是那样微微挑着。

但林澪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澪一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画面记了下来。

她想起青禾前几天给她写的信，说的是她蹲在沉香苑的窗根底下偷看苏婉仪。

青禾说苏编修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完之后苏编修就对着手指发呆，说苏编修被陛下亲了脸之后整个人跟煮熟的虾子一样红，然后还痴迷的吻了一下陛下的留下来的唇膏。

林澪一都能想象出要是青禾在她面前、说这些的时候眼睛肯定是亮晶晶的，手舞足蹈，最后信息还总结了一句：“这就是话本里写的‘吃醋’吧？苏编修绝对喜欢陛下！”

林澪一当时没太懂。

龙族的情感直接坦荡，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试探和猜疑。

可此刻她看着极烬华盯着沈清霜给沈昭垫枕头的那个眼神，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微妙波动。

林澪一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有点懂青禾说的那个词了。

吃醋，极烬华在吃醋，因为沈清霜对一个昏过去的、肿着脸的、躺在地上的男人好。

林澪一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拢好袖子，安静地站在原处。

金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给这件事打了一个小小的标记，准备回头写进《下界风土考》的某一页里。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拟好了那行字：“下凡的大乘期修士（注：不特指某个人）见所慕之人照料他人时，其目光会沉，手指会蜷、声会停。此谓‘吃醋’。待考。”

沈清霜蹲在沈昭旁边又看了他几息，然后站起来了。

她转过身，看见极烬华正看着她，那个目光很平，平得让沈清霜后背微微紧了一下。

她走过去，站在极烬华面前，仰头看着她，说：“他昏过去了，等会儿搜魂的时候，能不能让他躺着搜？椅子上绑着搜也行，但别让他后脑勺磕在地上。”

极烬华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你倒是挺关心他。”

沈清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听出了极烬华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的东西。

她看着极烬华那张平静的脸，想说什么，但嘴刚张开就被极烬华抬手打断了。

“行了。”极烬华说。

“你去客院待着，搜魂的时候你不能在场。”

沈清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场的话，朕搜到一半看见你蹲在旁边给他垫枕头，分心。”极烬华说得很直白。

“分心了搜不干净，漏了东西你负责？”

沈清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她看了极烬华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昏着的沈昭，最后把嘴闭上了，转身朝客院的方向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极烬华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极烬华已经转过身去，朝林澪一的方向走了半步，像是刚才那个对话已经结束了。

沈清霜把话咽了回去，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客院和主院之间隔着一个小天井，沈清霜穿过天井的时候，北风从院墙上面灌下来，把她单薄的衣衫吹得贴在了身上。

她推开客院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合上，站在黑暗里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客院里没有点炭盆，冷飕飕的，空气里有一股干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