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的神识沉入沈昭识海的时候,有一种踩在厚冰上的感觉。
沈昭的神魂碎过三分之一,识海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面被砸碎又勉强拼回去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有些地方薄得几乎透光。
金丹期修士的神魂本该是完整而凝实的,可沈昭的识海不同,那些碎片之间的缝隙里灌满了灰色的、流动的雾,是他被系统送来下界时为了修补神魂而强行灌注的灵力残渣。
“能直接修补神魂......是玄苍界的造物?”极烬华自言自语。
她沿着这些缝隙往深处走,步伐很慢。
林澪一的权柄已经运转起来了,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稳定的力量笼罩着整片识海,把沈昭大脑状态的时间流速锁在了一个极慢的刻度上。
她伸手拨开一片最近的碎片,碎片表面浮出一幕画面。
沈昭站在苍梧山的密林里,面前是一头四阶妖兽,黑毛覆体、獠牙外露,妖兽的爪子已经捅进了他的腹部,血从伤口涌出来,混着碎掉的金丹灵光,在空气里散成一片暗金色的雾。
极烬华把这片碎片拨到一边,继续往前走。
第二片碎片浮上来:沈昭跪在一座破旧的石屋里,面前是一面铜镜,镜子里映出他年轻清秀的脸,带着一种小宗门弟子特有的拘谨和韧劲。
他在对着镜子说话,声音很轻:“师父,弟子不孝,先走一步了。”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从胸口开始,白色的光像水一样漫过全身,把整个人融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极烬华走马观花地翻阅着。她看见了沈昭被系统拽入虚空的那一刻,周围是灰白色的、像是天地未开时的混沌。
随后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神魂修补完成,目标世界已锁定。任务:刺杀女帝极烬华。”
然后是漫长的坠落,穿过层层壁垒,最后猛地撞进了一具正在发高烧的、濒死的凡人身体里。
那个凡人沈昭最后的一刻,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躺在沈府的床上,烧得意识模糊,嘴唇干裂,但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看着虚空,看见了闯进身体里的另一个神魂,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动了两下。
口型是:“拜托你,对沈家的人好一点。”
极烬华在这片碎片前面停了两息,然后她把碎片拨开,继续往更深处走。
沈昭的记忆很碎,因为他来的时间不长,大部分记忆都是关于北疆的。
极烬华看见了他在白水城外徘徊的那些日夜,他在草甸子上练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浮在沈清霜营帐上空,把神识压到最低精度,只感知一个大致的轮廓。
还有他在沈清霜营帐外那棵枯树旁边攥着玉符发呆的样子,每次试图靠近又退回来的犹豫。
这些记忆她看得很慢,每一片都翻完了才放下。
那个金丹期修士对沈清霜的感情很真,真到让极烬华都让觉得算了吧的程度,看在他没真做什么的份上,那一巴掌打得也不算太亏。
随后极烬华又捏起一颗泛着幽紫色的光点。
这颗比其他的都大,有拳头那么粗,表面的纹路比其他几颗更亮、更密。
她的指尖探进去,画面展开了。
一座破旧的小宗门,几间瓦房围着一个长满杂草的院子,院子里晾着一排洗得发白的道袍。一个灰袍老者坐在廊下补衣裳,手指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
沈昭蹲在旁边看,问了一句“师父你会补衣服?”
老者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活久了什么都会点”。
画面淡去,又闪回另一帧。沈昭站在山巅,面前是漫天星辰,他手里攥着一枚玉简,上面刻着“替天行道”四个字。
看完之后极烬华把记忆碎片放回原处,然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拨到一边,开始往更深处走。
沈昭来凡界之前的人生她兴趣不大,她想知道的是系统。
那个把沈昭的神魂送来下界、给他发布刺杀任务、结果连个商城都不给的黑心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
越往深处走,灰雾越浓。那些灰色的、流动的灵力残渣在识海深处堆积得更厚。
极烬华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她穿过一片又一片记忆碎片,那些碎片变得稀疏了,内容也越来越简单。
宗门修炼、外出历练、师父的训话,都是沈昭在玄苍界的日常,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她走到最深处的边缘。这里就是沈昭神魂的底层架构了,藏着些连他自己都可能意识不到的东西。
极烬华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前面没有记忆碎片了,识海的底部到了。
可那底部不是一片平静的、空荡荡的灰白色,而是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安静地悬浮在沈昭识海的最深处,像是一颗嵌在海底泥沙里的、半透明的卵。
体积不大,大概只有拳头那么小,通体散发着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那光是青灰色的,跟周围灰雾的颜色很接近,如果不是极烬华的神识已经走到了这么深的地方、视觉已经被灰雾磨得足够敏锐,她几乎会把它当成又一团灵力残渣忽略过去。
但她散出去的神识碰到那团东西的时候,一股寒意从识海的底部蹿上来,顺着她的灵识脉络一路往上爬,爬进了她真正的肉身里,让她蹲在沈昭旁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