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醒来后的第三天,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她躺在白水城主卧那张被沈清霜铺了三层褥子、两床棉被、外加一条羊毛毯的床榻上,仰面盯着房梁,全身上下唯一能自由控制的部位大概只有眼皮和手指。
想坐起来?肩膀刚离开枕头三寸,胸口就开始发紧,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想下地走两步?脚踩到地上的那一瞬间膝盖就软了,沈清霜从旁边一把捞住她的时候,她的耳尖烫得能煎鸡蛋。
想说话?嗓子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种极轻的、像是气流从干枯的芦苇管里擦过去的沙沙声。
三天了,她在这个房间里躺了三天,连门都没出过。
窗外的白水城一切照常,城墙上的守军换岗、街上的铺子开门关门、天井里的枯枣树上麻雀来了又走。
可她极烬华,大乘期修士,玄苍界极氏嫡长女,大熙女帝,躺在这张床上像个废人。
沈清霜倒是一点都不嫌弃。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院子里练一趟剑,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晨风的寒气,然后打热水、拧毛巾、给极烬华擦脸。
极烬华第一次被沈清霜擦脸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让别人给她擦过脸。
沈清霜的毛巾贴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抬起来想挡,但抬到一半就被沈清霜按住了手腕,按回被子里。
“别动。”沈清霜说,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商量的余地。
“你现在脸都洗不了,逞什么能。”
极烬华瞪着她,赤色眼眸里写着“朕不需要你伺候”。
沈清霜看见了那个眼神,嘴角弯了一下,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
她的动作很轻,从额头到颧骨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擦过去,力道刚好把夜里出的薄汗擦干净,又不会蹭疼皮肤。
擦完脸她把毛巾放进铜盆里搓了搓,拧干,又去擦极烬华的手。
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擦过去,指缝都不放过。
极烬华躺在那里,被沈清霜翻来覆去地擦了两天之后,终于放弃了抵抗。
整个放弃的过程很微妙。
第一天她还在用眼神抗议,第二天她的眼神从“抗议”变成了“无奈”,第三天变成了“随便吧”。
她甚至开始习惯沈清霜的手指按在她手背上时那种温热的触感,习惯沈清霜每天早上问她“想先洗脸还是先漱口”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
她说不出来话,只能用眼神示意,看铜盆是洗脸,看茶杯是漱口。沈清霜每次都能看懂,然后照着做。
极烬华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待遇打了个分,比御前伺候的宫女还细致。
沈清霜要是去宫里当差,尚仪局那帮人大概都得下岗。
到了晚上更离谱。
沈清霜把主卧的灯吹了,换完衣服钻进被窝里,整个人贴上来,两条胳膊从背后环住极烬华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腿也搭上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主人的、死也不肯松开的树袋熊。
极烬华第一次被她这么抱的时候后背整个绷紧了,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从背后整个圈住过.....做那种事的时候不算。
她想翻身挣开,但沈清霜抱得死紧,她使不上力,挣了两下没挣开,倒把自己喘得够呛。
“……松。”她的嗓子终于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沈清霜把脸埋在她后颈上,闷闷地说:“不松。”
“朕……”
“不松。”沈清霜又说了一遍,胳膊收得更紧了,鼻尖蹭着极烬华后颈的皮肤,呼吸温热地扑在上面。
“你白天不让我多碰,晚上总得让我抱着睡,不然我睡不着。”
极烬华闭了一下眼。
她想说“你睡不着关朕什么事”,但嗓子里挤不出这么多字。
而且沈清霜的体温从背后透过来,暖烘烘的,把她被天道压制之后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暖不起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焐散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一,她现在太虚弱了,挣不过沈清霜。二,沈清霜愿意抱着就抱着,反正她也掉不了一块肉。三,她确实觉得有点冷。
于是从那之后,每天晚上沈清霜都这么抱着她睡。
极烬华的尊严在白天还能勉强维持,一到晚上就碎得稀烂。
真正让极烬华破防的是第三天下午那件事。
她三天没洗澡了,她这辈子没连着三天不洗澡过。
在宫里的时候她每天都要沐浴,有时候兴致来了一天洗两次。
到了北疆之后虽然条件简陋,但沈清霜也给她烧了热水擦过身子,可擦身和洗澡是两回事。
三天没沾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糙了,头皮发痒,衣服贴在身上哪哪儿都不对劲。
虽然用个净身术远比洗澡干净百倍,但自她学会净身术的时候已经每天洗澡几百年了,改不掉这个习惯。
她躺在床上忍了又忍,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偏过头去看着坐在桌边翻军报的沈清霜,用眼神示意她过来。
沈清霜放下军报走过来,弯着腰看她。
“怎么了?”
极烬华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气音:“……洗……澡。”
沈清霜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才偏西,离天黑还早。
她又看了看极烬华那副满脸不自在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点头说:“行,我去烧水。”
她花了小半个时辰把浴桶搬进主卧旁边的隔间里,烧了两大桶热水倒进去,又掺了半桶凉水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手了,才回到床边把极烬华从被窝里挖出来。
极烬华被沈清霜半扶半抱着从床上挪到浴桶旁边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腿是软的,膝盖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要沈清霜的手在腰上撑着。
走到浴桶边的时候她已经喘得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也白了一层。
沈清霜把她扶进浴桶里坐下来。
热水漫过肩膀的时候极烬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水里滑了滑,把下巴也埋进水面以下,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那股暖意从脚底一路漫上来,把她三天来积在骨头里的凉气一寸一寸地逼出去。
她闭着眼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感觉舒服了一些。
然后她发现沈清霜也坐进来了。
浴桶够大,两个人坐进去虽然挤了些,但也不是装不下。
沈清霜从另一侧跨进来,热水漫到她的锁骨位置,她坐在极烬华对面,水面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极烬华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用眼神问“你进来干什么”。
沈清霜读懂了那个眼神,脸红心又跳的:“你一个人坐不稳,万一滑下去怎么办?”
极烬华觉得这个理由牵强,但她说不出来反驳的话。
她只能把眼重新闭上,靠在浴桶内壁上,尽量忽略对面那个人的存在。
可沈清霜显然不打算让她忽略。
洗到一半的时候,沈清霜凑过来了。
她借着给极烬华搓背的名义从对面挪到了她身侧,一只手搭在极烬华的肩头,另一只手拿着湿帕子在她后背上慢慢擦。
极烬华闭着眼,水汽蒸得她脸颊泛了一层薄红,整个人被热气熏得有些昏沉,没有太在意沈清霜的小动作。
沈清霜的帕子从后背擦到肩头,从肩头滑到锁骨,然后从锁骨往下,擦得越来越偏了。
极烬华睁开眼的时候,沈清霜的脸已经凑到她胸前了。
她低头看着沈清霜那颗凑过来的脑袋,赤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
沈清霜的头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杏眼抬起来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反正你也没说不让”的坦然。
她的嘴唇离极烬华的胸口很近,近到呼吸能扑上去。
极烬华说不出话,只能瞪着她。
沈清霜读懂了她眼神里“你干什么”的意思,但她假装没看懂,继续往前凑,唇贴上了极烬华胸口的皮肤。
一开始很轻。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极烬华的呼吸顿了一拍,后背在水里绷了一下,然后沈清霜的唇齿收拢了。
她咬了一下。
那个力道不算特别大,如果是以前的极烬华,大乘期修士的肉身强韧如铁,沈清霜就算用尽全力咬也顶多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可现在的极烬华灵力被天道锁住了,身体状态跌到了比凡人强不了多少的程度。
沈清霜这一口下来,极烬华感觉到了疼,是那种实实在在的、从皮肤表面透进肉里的、尖锐的疼痛。
极烬华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被水汽闷住的抽气声。
然后她的眼眶热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出来,混在脸上的水汽里,分不清是泪还是凝结的热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