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过头去，把脸别开，但沈清霜看见了。

沈清霜松开了嘴，抬起头来看她，看见极烬华偏着脸、睫毛湿漉漉的、眼角有一道水痕正往下淌。

沈清霜愣了两息，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她连忙凑上去看极烬华的胸口，牙印不深，但齿痕周围的皮肤红了一圈。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圈红痕，极烬华的肩膀立刻缩了一下，喉咙里又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带着一点鼻音的颤。

“……疼。”极烬华终于挤出了一个完整的、带着沙哑尾音的字。

沈清霜整个人慌了。

她认识极烬华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极烬华说“疼”。

在北疆大帐里被她压着折腾一夜，极烬华没说过疼。

在驿馆里被她抱着的时候没轻没重地撞了好几下，极烬华没说过疼。

在江南被刺客围杀的时候，极烬华一剑抹了那么多人，身上溅了血，没说过疼。

这个人从来不说疼，好像她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个字。

可现在她窝在浴桶里，偏着头，睫毛上挂着水珠，耳尖红得透血，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带着颤音的“疼”。

沈清霜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再碰了。

她低头看着极烬华胸口那圈红痕，又抬头看了看极烬华偏过去的侧脸，心里涌上来一股又慌又软又好笑的东西。

“……对不起啊，我没控制好力道。”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极烬华没有理她，把脸别向另一边，整个人往浴桶另一侧挪了半寸，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的耳尖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清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样子的极烬华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极烬华什么都在掌控之中，什么都游刃有余，逗她的时候嘴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像是天底下没有什么能让她失去分寸。

可此刻的极烬华缩在浴桶角落里，因为被咬了一口而红了眼眶，偏着脸不肯看她，身上唯一的遮挡是热水和雾气。

沈清霜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某些属性上涨的好像有点快.....

她挪过去，把极烬华圈住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小声说：“下次轻点，我保证。”

极烬华没有回话，但她的肩膀在沈清霜的怀里慢慢松了下来。

她闭着眼，热水漫过肩膀，背后的体温贴上来，把那点疼痛和羞恼一点一点地焐化了。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沈清霜，你等着，等朕恢复再跟你算账。

从那天之后，极烬华再洗澡就不让沈清霜碰了，她想洗澡的时候就让林澪一给她施净身术。

林澪一的净身术是龙族自己的清洁法术，比极烬华学的更好一点。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头顶扫到脚底，灰尘、汗渍、所有的污垢都被灵力带走，整个人清爽干净，连衣服都一起洗了，比泡浴桶省事一百倍。

沈清霜站在旁边看着林澪一施术，表情复杂。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法术？”她问。

林澪一收手，银白的光消散了，金色竖瞳看了她一眼：“汝没问过。”

沈清霜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着极烬华被净身术洗得清清爽爽地靠在床榻上，领口整整齐齐的，头发也不乱了，整个人恢复了三分平时那种慵懒而矜贵的样子。

极烬华靠在引枕上，赤色眼眸半眯着，像是刚洗完澡的猫在晒太阳，嘴角甚至带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沈清霜凑过去想看看她胸前的那个牙印消了没有。

极烬华睁开一只眼看着她凑过来的脑袋，抬手按住了她的额头，把她推了回去。

“远点。”极烬华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能挤出完整的两个字了。

沈清霜被推得往后仰了一下，退回来看着极烬华那张写满了“记仇”的脸，嘴角抽了抽。

她退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天井里的枯枣树上。

树上又停了一只麻雀，正歪着头往屋里看。

沈清霜看着那只麻雀，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公子，沈昭那边这两天怎么样了？”她偏头看向正坐在墙边翻册子的林澪一。

林澪一抬起头来，她这几天白天大多在主院待着，偶尔去客院看一眼沈昭。

沈昭被搜魂之后睡了整整一天才醒过来，醒了之后发现自己被绑在客院的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团布，面前坐着一条龙。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状况，极烬华没有杀他，也没有废他的修为，只是把他关在客院里，每天让林澪一给他送饭，顺便看着他别跑。

“他今日倒比昨日安静了些。”林澪一合上册子，金色竖瞳里带着一点掂量的神色。

“昨日他试图翻窗，被本座按了回去。今晨他向本座请示欲见沈将军一面。”

沈清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极烬华。

极烬华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听见林澪一的话之后眼也没睁，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个哼声的意思很明确：不行。

沈清霜看着极烬华那个哼声，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了想，对林澪一说：“你跟他说，等他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不是沈昭本人了，再考虑让他见我。现在不见。”

林澪一点了点头，把这个答复记下了。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霜抬起头，看见一个传令兵从甬道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

传令兵在门口单膝跪地，把军报递上来：“将军！京城来的加急军报！”

沈清霜站起来接过军报，拆开火漆看了一眼。

她看完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军报折了两折，塞进了袖子里，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极烬华。

极烬华已经睁开了眼，赤色眼眸看着她，带着一个无声的询问。

“京城那边问北巡的陛下什么时候回去。”沈清霜说。

“内阁已经在催了，云姑姑压了两天，快压不住了。”

极烬华闭了一下眼。

沈清霜看着她那个闭眼的动作，知道她在心里盘算。

极烬华现在这个状态根本走不了，连床都下不去，更别说千里迢迢回京城。

但如果继续在北疆待着不回去，内阁迟早会起疑心。

皇帝北巡，按理说应该到了北疆之后就发回消息报平安，可极烬华来北疆的消息只告诉了沈清霜一个人，京城那边还以为她带着随行队伍在路上慢慢走。

沈清霜在床沿坐下来，看着极烬华的脸。

“你打算怎么办？”

极烬华睁开眼，赤色眼眸里的光暗沉沉的，像是一潭被搅动了底泥的水。

她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再……三天。”

“三天之后呢？”

极烬华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蜷，然后又松开。

她偏过头去看着窗纸外面灰白色的天光，过了好几息才又挤出几个字，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回。”

沈清霜看着她的侧脸，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你走了谁盯着沈昭”或者“你的身体撑得住吗”之类的问题，她只是伸手把极烬华那只从被子里露出来的手放回去，然后站起来，朝林澪一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澪一正看着她，金色竖瞳里带着一种“本座明白了”的沉静。

三天，三天之后极烬华回京城，沈昭留在北疆由林澪一继续看着，沈清霜留在北疆主持军务，然后等极烬华恢复了灵力，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沈清霜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

她看着看着，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极烬华三天之后走，那她还有三天可以继续每天给极烬华擦脸、抱她睡觉、偷偷在什么时候占点小便宜。

三天，够她再咬一口的。

她偏过头去看了极烬华一眼。

极烬华正靠在引枕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着，苍白的脸上那层薄红还没褪干净。

沈清霜看着她，在心里把那三天又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