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婉仪眼里,极烬华就像一尊神像,高高在上,俯瞰苍生,偶尔慈悲地降下一道目光,但从来不会真正走进人间。
她施粥,她杀人,她平定天下,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自己的某种理由,百姓只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沈清霜当时信了苏婉仪的话,因为她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极烬华来凡界当皇帝,把一个乱世打成了太平盛世,给了百姓十年的安稳日子。这已经够好了,好到足以让她目前的作为被尊为“熙圣祖”、“神武圣文睿德慈明大孝皇帝”,好到足以让万民敬仰。
可“敬仰”和“在乎”是两回事。
你可以敬仰一个神,但你不会指望一个神为你停留。
神有神的事,神有神的位置,凡人只是神走过时踩在脚下的尘土。
可此刻极烬华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灵力被锁,连说话都费力,却捏着沈清霜的手腕,用神识对她说“朕人在这里,却整天躲在屋子里不露面,百姓会怎么想”。
沈清霜看着她那双赤色眼眸里的光,虚弱但执着,像是两颗烧到最后的炭,暗沉沉的,但温度还在。
她忽然觉得,苏婉仪说的那句话,可能不是全对。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百姓怎么想的?”沈清霜在心里问。
极烬华的神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不知道,大概是来了凡界十年之后。一开始朕不在乎,朕当皇帝是因为好玩,因为找乐子。可后来朕发现,那些百姓你给他们一口粥,他们真的会跪下来磕头。你杀了一个贪官,他们真的会哭。你修一条堤,他们真的会记你一辈子。朕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修士为了一个灵石杀得头破血流,见过太多宗门为了几株灵草灭人满门。凡界的人不一样,他们弱,他们笨,他们一辈子只活几十年,可他们会记住一件好事,会替别人着想。那个凡人沈昭,十九岁,快要死了,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对沈家的人好一点’。”
沈清霜听着,没有说话。
极烬华的神识停了一息,然后又响起来,这次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
“朕说这些不是要你感动,朕只是想去街上走走。三天后朕就走了,朕想让白水城的人知道,朕来过。”
沈清霜低头看着极烬华捏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手上还带着虚弱的凉意,指节的力度很轻,但捏得很稳。
她想起江南的时候,极烬华处理完贪官之后走的那天,百姓跪在路两边磕头,极烬华骑在马上从中间穿过去,没有回头。
她当时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像神”。
可此刻她低头看着极烬华那只虚弱的手,忽然觉得,也许那时候她没有回头,是因为一回头就没办法好好走路了。
“行,出去走走。但有三件事。”沈清霜在心里说。
“第一,走不动了就回来,别硬撑。第二,我说休息就休息。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极烬华的脸。
“第三,让我扶着你,别推。”
极烬华看了她两息,最后把眼睛闭了一下,算是同意了。
沈清霜起身去灶房烧水,一边生火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路线。
白水城的主街已经清得差不多了,街两边的铺子开了大半,卖粗布、陶器、干粮的都有。
城南的市场恢复了一些,卖菜的、卖肉的、卖烧饼的,热闹归热闹,但人太多,挤得很,不适合极烬华现在这个状态。
城北靠近军营,没什么可逛的。
城西有一片废墟还没清理干净,不能去。
她想了想,决定沿着主街慢慢走一段,走到城中心的十字路口再绕回来,全程不到两里地,中间还有几处可以歇脚的地方。
她烧好热水端回主卧的时候,极烬华已经自己坐起来了。
她靠在引枕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比前两天平稳了一些,没有那么急了。
沈清霜把热水拧了毛巾递给她擦脸,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棉袍,是她自己备着换洗的,比极烬华身上那件玄色劲装厚实得多。
她走过去把棉袍披在极烬华肩上,极烬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胳膊伸进袖子里。
沈清霜帮她系好衣带,又退后两步看了看。
棉袍是深灰色的,素面,没有纹饰,穿在极烬华身上长了一截,下摆拖到了脚踝。
领口有点大,露出里面那件玄色劲装的立领。
极烬华穿这身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是个病后初愈的读书人,瘦瘦的,领口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和深灰色的衣料衬出一种清冷的调子。
“走吧。”极烬华说。她的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很低。
沈清霜扶着她从床榻上下来。
极烬华的双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沈清霜的手立刻从她的手臂滑到了腰侧,稳稳地撑住了她。
极烬华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开口,把重心慢慢挪到了沈清霜的手上。
两个人贴着身子往门口走。沈清霜的右臂环过极烬华的腰,让她把重量搭在自己身上,左臂在旁边虚虚地护着。
极烬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步子比前两天稳了一些。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喘了两下,沈清霜停下来让她缓了缓,才推开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