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霜是被拍醒的，后脑勺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的指尖弹在了她的颅骨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全是没散干净的睡意，模模糊糊地看见面前有一张脸。

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赤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

极烬华正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显然刚才那一下就是她弹的。

沈清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她的脑子还没完全从睡眠里醒过来，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她饿了”。

极烬华这几天虽然被天道压得跟凡人差不多，但胃口倒是没怎么减，每天早上都要吃一碗热粥加两个小菜。

沈清霜有时候觉得奇怪，大乘期的修士按理说早就辟谷了，怎么极烬华还跟凡人一样要吃三餐。

但她没问过，反正极烬华想吃她就做，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撑着胳膊准备坐起来，打算去灶房生火熬粥。

可她的手腕刚离开被面，就被极烬华捏住了。

极烬华的指节扣在她的腕骨上，力道很轻，但她现在这个状态能用的力气本来就不大，捏人的时候更像是在搭着手腕。

沈清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极烬华的脸，正想问“怎么了”，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从腕骨处钻了进来。

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根极细的、温热的丝线从她的手腕钻进了血管里，沿着经脉一路往上走，穿过肩膀、脖子，最后落进她的头颅深处。

然后她听见了极烬华的声音。

那个声音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来，清晰、平稳，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但又完全不是通过耳朵传进来的。

“别慌，朕的神识现在进不来太多，只能这样跟你说话。”

沈清霜僵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她前世的修仙小说里写过，高阶修士可以用神识直接进行意识交流，不用开口，不用动嘴，一个念头就能把话传进对方的识海里。

她当时看小说的时候觉得这功能挺酷的，没想到这辈子居然真的体验到了，而且体验的方式是有人捏着她的手腕往她脑子里塞了一根“丝线”。

她在脑子里试着“想”了一句回去：“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极烬华的神识在她精神海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能，你只管想，朕听得见。”

沈清霜点了点头，然后极烬华说出了她的要求：“朕今天想出去走走。”

沈清霜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她看着极烬华那张虽然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看着她的嘴唇抿着、呼吸比正常人浅上几分的样子，在心里想了一句：“不行，你现在走两步就喘，出门肯定撑不住。”

极烬华的神识在她脑子里哼了一声。

那个哼声很轻，但沈清霜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像是一阵带着凉意的微风从她的精神海里刮过去。

“朕已经恢复了一小部分灵力，走一段路还是能走的。”

“走一段路能走，然后呢？要是瘫在半路上让谁背你回来？”

“你背。”

沈清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看着极烬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觉得这个人虽然现在虚弱得跟个病秧子一样，但骨子里那股“朕说了算”的劲头一点都没减。

她想了想，换了个角度劝：“白水城刚打完仗，街上乱得很。有些地方还在清废墟，地痞流氓也没清干净。你出去万一遇上不长眼的——”

“有你跟着，你是镇北将军。”

“我是镇北将军，但我们要出去身边可就我一个能打，和一个病秧子出门，万一出点什么事——”

“朕不是病秧子。”

沈清霜看着极烬华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沉默了两息。

然后极烬华的神识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了，这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沈清霜不太习惯的、更沉的质地。

“沈清霜，朕来北疆的时候没有大张旗鼓，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京城的朝臣以为朕在路上慢慢走，北疆的百姓不知道朕已经到了。可朕来了，朕人在这里，却整天躲在屋子里不露面，外面那些百姓不知道朕在，他们会怎么想？”

沈清霜没有说话。

极烬华的神识继续说下去，声音在她的精神海里一句一句地响着，像是一颗一颗石子落在水面上：

“北疆刚打完仗，城破了、人死了、房子烧了。百姓从躲藏的地方出来，看见的是沈将军带着兵把城夺回来了。他们感激你，因为你带兵守住了他们的命。可朕是皇帝，如果朕来了北疆却不露面，甚至连一个消息都不传出去，那些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想，皇帝根本不在乎他们。皇帝派人来打仗，打完了就走了，他们的死活跟皇帝没关系。”

沈清霜听着这些话，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苏婉仪之前在江南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那时候她和苏婉仪还在江南，极烬华微服私访，处置了一批贪官，施了粥，然后走了。

苏婉仪站在粥棚前面看着极烬华的背影，说了一句：“神爱世人，但神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她当时没太听懂，但后来慢慢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