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周序深开始“履行”他的监督职责。
每天早上收作业时,他都会多看阮金几眼,确认她今天没有“违规”。上课时,他的视线也会时不时飘向最后一排。
起初只是确认。
后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机械的巡视成了某种惯性。他总是无意识看向她,即便早自习前已经确认她无违规行为。
而阮金对此只感到厌烦。如同有只蚊子总在视野边缘盘旋。
两个星期后,仪容检查终于结束。恰逢班主任生病请假三天,阮金彻底松了弦。
周二早上,她不仅重新戴上了那三枚冷光闪闪的银钉,还沿着睫毛根部勾了道锋利流畅的黑色眼线,眼尾锐利上挑,如两把小小的、开刃的刀,嚣张又肆意。
于是早自习时,周序深又一次站在了她桌边。
阮金正用铅笔在草稿本上画函数,头也不抬:“作业交了。”
“不是作业。”周序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平时低沉。
阮金笔尖顿住,这才抬眼。
周序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眼睛上。
他浅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她眼尾那两道赫然地黑线。
他思考了几秒,才开口,“你为什么......要画成这样?”
周序深指了指她的眼睛,指尖悬在半空,试图弄明白女孩执念画眼线的缘故,以图治标治本。
阮金挑眉,故意把脸往前凑了凑,让他看得更清楚:“哪样?”
距离骤然拉近。
周序深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铅笔屑和一点香根草洗发液的味道。
他的呼吸有些滞涩。
“就是......”周序深罕见地词穷,视线从她眼窝上移开半寸,又强迫自己移回来,“画得......像被人打过。”
周围有同学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阮金放下笔,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前腿随着她的动作翘离地面。
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喜欢。”她说,尾音拖长,带着点挑衅的甜腻,“有意见?”
周序深看着她。
日光从侧面切进来,她眼底那两道黑线在光影下更显锋利。
不美,但有种扎人的生动。
“校规禁止化妆。”他移开视线,“李老师回来会查。”
“少来,”阮金坐直身子,椅子腿“哐”地落回地面,“检查早结束了,我就不能喘口气?”
周序深抿紧了唇。
“我不会记你名字。”他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妥协,“但你明天......能不能稍微画淡一点?”
阮金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周序深以为她会说出更刺耳的话时,她却只是勾了勾嘴角,点了点头。
周序深轻吐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他们整整一周没说话。
除了交作业时必要的接触,周序深甚至不再往她这个方向看。
而阮金也乐得清静,每天独来独往,上课睡觉,下课看手机,偶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当然,她也确实稍微画淡了一点。
直到一周后的那个早晨。
阮金熬夜盯完美股收盘,凌晨四点才睡,六点半又被闹钟粗暴叫醒。
她顶着两个浓重到发青的黑眼圈去上学,连妆都懒得化,随手抓了件校服外套就出了门。
早自习,周序深来收作业。
他走到阮金桌边,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蹙了起来。
“你今天......”他欲言又止。
阮金摸出作业本,“啪”地扔到他怀里:“我今天很暴躁。”
周序深没走。
他站在那儿,盯着阮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表情越来越严肃。
“阮金,”他怕像上次一样被旁人听到笑出声,出于照顾她的自尊,特意俯身凑近,压低了嗓音,“李老师说过......”
阮金烦躁抬头,两人四目凑在一起。
周序深因为过近的距离愣了一下,浅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阮金眼神不善:“说过什么?”
“说过不让你化妆。”周序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得不提醒你”的无语,“你今天画得太重了,跟熊猫一样显眼。”
阮金愣住了。
她盯着周序深看了半响,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然后她自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眼睛熬夜本就干涩酸胀,一笑就沁出了生理性泪花。看起来又笑又哭的。
周序深被她笑懵了,也被她的眼泪吓到了。
“你、你怎么了?”
向来冷静自持的人,罕见地有点手足无措。
阮金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擦了擦眼睛。
“周序深,”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玩味,“你该不会以为......我这是画的吧?”
周序深:“......”
“这是黑眼圈。”阮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往前倾身,“真的,天生的,熬夜熬的。你要不要凑近看看?有没有眼线笔的痕迹?有没有擦眼影?”
周序深不需要凑得更近,因为她几乎把脸怼到他眼前。
那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眼下薄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放大的、有些慌乱的倒影。
她的皮肤干净得没有任何粉底或遮瑕的痕迹,只有睡眠不足留下的、真实的疲惫乌青。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带着一点金银花牙膏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