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你李阿姨介绍的那个女孩,也在海市工作。你们见了吧?妈妈这次过去,我们一起吃个饭,先把婚事定下来,好不好?”
周序深没说话。
电话那头,周母等了片刻,笑着接下去:
“说起来,你小时候也认识她。你李阿姨的远房侄女,你们幼儿园还同班过,有一段时间,她常来家里玩。后来她父母去了国外,分开的时候,你还......‘
“妈。”周序深打断她,“那是我五岁的事。您用五岁的交情,来决定我的一生?”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司机看到他后,把车靠得更近了一些。
周序深坐进去,扯了扯领带,他有一种呼吸不畅的憋闷感。
“小时候怎么了?”周母说,“缘分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她说完,想到儿子至今一个人,声音沾了点哽咽。
“你以为妈妈想天天管着你?你从小到大,妈妈什么事情不是以你为重?不是按照你的意思来?你就是妈妈活着的全部意义。可是,你现在一个人在海市,也没有人照料。你那个胃,三天两头不舒服,要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妈也不至于天天想起来就担心。”
“序深,”周母按捺不住心疼,耐心劝道,“这姑娘刚从国外回来,学的是航天材料。你们专业对口,将来有共同话题。两家又是世交,知根知底的,妈妈也放心…”
周序深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我不需要知根知底。”他薄唇抿成一条线,“我需要的是我喜欢。”
“唉,妈不是逼你。”周母叹了口气,“就是觉得你们挺合适的。你先别急着拒绝,等妈到了再说,好吗?”
“人家好歹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没见了,一起吃顿饭,这不是很正常的人情往来吗?就算是个邻家妹妹,你也不该躲着不见吧?”
“而且,”周母带着几分满意的口吻说,“那个姑娘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书呆子,她玩冲浪,玩赛车,性格很酷很野,跟你之前——”
她说出口才意识到什么,顿住了。
“我之前什么?”周序深偏要追问。
周母没敢说下去。
周序深替她说了:“跟我之前那个一样野?”
他没给母亲接话的机会。
“妈,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像她一样的人,就算有,也不是她,您不要白费力气了。”
周母噤声了。这些年,他因为那个女孩,对自己这个亲生母亲有了心结。
但凡接她的电话,总是这副礼貌又疏离的样子。
这比大吵大闹更让她难受。
吵架还有回旋的余地,但这种语气只是关上了一扇门,任她怎样也打不开。
“序深,”周母只能强行换了个话题,希望儿子不要将她关在那扇门外,“陆先生那边谈得怎么样了?我听你叔叔说,这个陆先生门路很广的。”
“还没有谈。”周序深说。
“那你抓紧。”周母语速快了一点,“这个人脉是你叔叔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搭上的。正好赶上他回国,国内多少家公司盯着他,你要的技术突破他......”
“我知道了。”周序深打断他,“我会尽快处理的。”
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周母听出来了。心里酸了一下,但她没有说破。笑了笑,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听说陆先生这次回来,是为了一个女人。”
她是希望能帮到儿子的,主动提出建议:
“实在他这边不好谈,妈可以帮你走走门路,看看能不能从他喜欢的对象那边入手。你知道的,过去你爸爸生意上很多事情,也是妈从太太团那里入手的。妈别的本事没有,这点交际应酬的能力还是有的。”
她停了一下,在等他说“好”。在等他确认,妈妈对他还是有用的。
“你要是需要......”
“我不需要。”周序深说得很直接,“我生意上的事情,你不用管。麻烦叔叔或舅舅的地方,人情我也会还。”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周母感到伸出去的手,落空了。
她是独生子的母亲。人生全部的爱和期望都给了他,他也足够争气,样样都让人满意。
她自问不是强势的母亲,这些年却越来越觉得,见儿子一面都难。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和他说话,多了几分小心和讨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心里是涩的,说出口的话却很温和,“你叔叔舅舅帮你是做长辈的疼你,哪里需要你还。”
她讪笑了一声,“妈妈只是随便说说,你从小到大都不用妈多过问,肯定能处理好的。是妈妈瞎操心了。”
周序深没接这句话。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我让助理去接你。”
周母愣了一下。“……哎,好。那你注意身体啊。”
“嗯。”
电话挂断了。
周序深把手机放在一边,向后靠了靠。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盯着那片光,觉得它是一层薄膜,裹在皮肤上,闷得指头闷胀。
他知道陆先生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但阮金和这位陆先生,关系并不清白。
妈妈说,陆先生这次回国是为了一个女人。
陆先生从纽约回来的。阮金也是。
这个事实是根刺,扎进身体,在皮肉里穿针引线,串联起从过去到现在的疼。
他想起阮金曾说过,女人找男人总要图点什么,要么图钱要么图脸。
陆先生显然是同时将两者做到极致的男人。
和周家根基只限国内不同,陆家在海外经营了几百年,穿越战争、萧条、政权更迭,每一次都稳稳地站在赢的那一边。是真正操纵政坛,有钱有权的老钱家族。
他只见过陆先生一次,就在他身上见识了被时间、财富、权力,反复浸泡过的高高在上。以及属于西式文化浸润的绝对自信和傲慢,举手投足都是松弛。
这是周序深没有的。
他一直紧绷着。从小就是。
谦逊、低调、礼貌、克制,这是他的底色,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父亲从小就教他做人要藏锋,不能什么都写在脸上。母亲告诉他人情世故是一门学问,说话要留三分,做事要想后果,待人接物要周到得体,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他学得很好,好到有时候面具戴久了,没有自己的情绪了。
所以他羡慕阮金。羡慕她身上那种劲劲的、野野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气场。
陆先生这样脾性的人,应该很合阮金的胃口吧?
在国外的那几年,他们在一起了吗?
她是先和林骁在一起,然后又找到了陆先生这个比林骁优秀百倍的男人,所以甩了林骁吗?
同学会上,她提起林骁的未婚妻,语气是漫不经心的。他当时觉得她在硬撑。现在看来,林骁早是过去式了,她才会一点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