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深赶到酒店的时候,被前台拦住了。
“先生,请问您找哪位?”
“2801的陆先生。”周序深说。
前台的眼神变了一下。“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麻烦您稍等,我打电话问一下陆先生。”
周序深站在前台,等着。前台拨了电话,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抱歉地看了周序深一眼。
“陆先生可能不方便,您要不改天再来”
“开一间房。”周序深说。
前台愣了一下。“请问您要什么房型?”
“和陆先生同层。”
前台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查了查系统,小声说:“那一层还有空房,但...先生,我建议您这会儿先别上去。”
周序深抬头看她。
前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陆先生那边...有客人在闹。说自己怀了陆先生的孩子,陆先生不肯对她负责。我们的服务人员怕出事,也不敢动,陆先生也没报警。现在还闹着呢。”
周序深的手指,僵在台面上。耳朵里嗡嗡的。
“怀了陆先生的孩子”,这句话是散弹枪,将他全身凿得都是洞。
“先生,先生?”前台看他许久没反应,轻声唤了一声。
她也是看他温文尔雅,气度矜贵,才好心提醒了一句。
来这里找陆先生的,多半是有求于他的人。这种事情,陆先生肯定不想让生意场上的人撞见。她也是怕他上去看见不该看的,到时候失去了合作机会。
“谢谢提醒。”周序深说,“房卡给我。”
他的嘴唇是干的,上下唇粘在一起,说这几个字的时候,需要把粘住的唇撕开。
前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办了入住,把房卡递过来。
周序深接过房卡,在服务人员引领下走进电梯。
他不知道自己上去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所爱的那个阮金,早已面目全非,只剩皮囊。连过去两人的甜蜜回忆都经不起推敲。
在她离开后,他起初怀疑过她有苦衷,后来怀疑自己爱错人,现在,他怀疑从始至终有病的就是自己。
没有人告诉他阮金是个好人。
他的同学,老师,朋友,父母,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这是一个合适的对象。可他偏偏觉得她完美极了。看不懂她是别人的损失。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傻子,从始至终就是他自己。
周序深从电梯里出来,沿着走廊往前走。厚地毯吞掉了他的脚步声,但因为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整个人都有些重心不稳。像随时会从什么地方跌落下去。
快到2801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到陆先生的房门前,阮金瘫在躺椅上,旁边一张小桌子,摆满水果和茶点。她两条腿翘起来,脚踝交叠着搭在门板上,姿态舒展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黑色高领毛衣,直筒牛仔裤,头发随意散着,堪堪垂到耳际。
她显然一副要长久等下去的架势。而酒店也把她当孕妇照顾,椅子、水果、热茶,一样不少。
周序深视线落在她小腹处,她一只手搭在上面,是护着肚子的姿势,也是在安抚什么。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神经都在瞬间爆裂,余震从头顶灌到脚底。
血涌上来,冲到头顶,冲到眼眶,冲到指尖。
到处乱撞,找不到出口。
他不知道是嫉恨她坏了别人的孩子,还是记恨她在别的男人不肯负责后,妄图找他接盘。
又或者,他从不恨她。单纯恨自己那么容易被她牵着鼻子走。几碗粥就动了心,一个电话就跑了过来,站在这里,像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最恨自己的是,他站在寂静的走廊里,听见自尊一片片碎裂的时候,还在心疼她被欺辱、被抛弃。还想不顾体面地踹开勒克司的门,挥着拳头砸他一脸。
周序深握紧指骨,头昏脑胀的悬在那里,世界失重,腿脚无法行走。
他定定看着她。似在用眼神凿穿她的皮囊,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心。
阮金本来在玩手机,但刚刚喝了茶,又吃了水果,有点想要上厕所。
她站起身,因着尿意扶着肚子,下意识回头瞄卫生间,却看见了周序深。
他立在身后,脸色白得像浑身的血液刚被抽干,偏偏那双眼睛又红得厉害。
“周序深,”她眉心微跳,深目睁大了一点,“你怎么在这里?”
但她很快想明白了,他来这里,只能是找勒克司。
在发生了那样的龃龉后,他还会过来,只有一个原因:勒克司的投资,对他来说很重要。
而他这种反常的情绪,显然是看见她也在这里。
“你是来找勒克司的吧?”她再开口,嗓子有点不自在,“巧了,我也是来找他聊投资的。”
周序深没说话,嘴角扯了一下,很短,橡皮筋一样弹回来,整张嘴都是麻的。
聊投资?
她一个失业的人,炒股的人,要找勒克司投资什么?投资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连撒谎都编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演技也拙劣至极。
直到现在,她的手,还扶着并不显怀的肚子。
“阮金,”周序深的下唇往里收去,几乎贴进牙齿里,“你毕业以后,脑子和自尊,都丢在了学校吗?”
阮金狐疑地望着他,他牙齿咬着唇侧,像在忍什么。
她拧着眉,消化着这句话,很快明白周序深这是吃醋了。
“脑子还在,”她眉头舒展,勾唇望着他,“但是自尊丢给了周序深。”
“所以,你今天带来了吗?”
阮金眉骨高,眼窝深。笑的时候,眉毛会微微往下压一点,下眼睑会往上推,把瞳孔挤成一道弯弯的月牙。眼窝的阴影从眼角往鼻梁方向漫,像夜色从山脚往上爬,爬到半山腰,撞上了月亮。
任何目光投在上面,都会陷进去。
周序深恍惚了一瞬,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他收得很用力。简直是把陷进泥里的脚拔出来。快步朝着自己房门走去。